《《银杏海》》言书生

3、第三集「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你画的，是

　　第三集「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走得差不多了，林婉收拾好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深秋的市区，落日把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暖橘色，街道旁的树木落尽了繁叶，只剩疏朗枝桠。下班高峰的车流在楼下街道缓缓流淌，鸣笛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反倒衬得办公室里愈发安静。

　　下午五点半，她拿起包起身，和留下来的同事一起等电梯。
　　同事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语气满是兴奋：“今晚聚餐订了清汤锅，绝对不辣，你放心。”
　　林婉浅笑着摇了摇头：“今晚不太行，有事。”
　　同事凑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真的吗？”

　　林婉轻轻点头。半个小时前，林月打来电话，说晚上有约会，语气里藏着小女生的雀跃。她只听林月提了句对方家境不错，想着小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便没再多问，索性借着下班早，推了聚餐应了下来。

　　电梯平稳抵达一楼，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沈晏就站在门口。
　　一身黑色西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静静立在电梯口，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林婉，他眼底的沉郁淡了些许，轻声唤她：“婉儿。”

　　同事眼睛瞬间亮了，看看沈晏，又看看林婉，笑得意味深长：“难怪说有事，原来等的人回来了。”
　　林婉耳尖微微发烫，垂眸没接话。

　　沈晏连忙将那片枯叶小心翼翼揣进西装内袋，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微凉的触感传来，他微微一顿，飞快收回手，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拘谨。

　　同事识趣地挥挥手：“行啦行啦，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林婉望着他，眉眼柔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又温柔：“想见你了。”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轻声道：“阿晏，我也想你了。”

　　沈晏指尖微微攥紧，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孩，喉结轻滚，没再说话，只是拿出一条柔软的围巾，轻轻绕在她颈间，动作细致又小心。

　　车上，林月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婉婉姐，你不用急着回来，我男朋友临时有事，我在店里收拾完再回家。”
　　林婉轻声应下，挂了电话。

　　窗外的银杏树一棵棵向后倒退，泛黄的叶子在风里飘摇，她微微偏头，靠在沈晏肩上，玩笑似的开口：“阿晏，银杏叶快掉光了。”
　　他没有说话，车厢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车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车子一路开到家门口，林婉想起这个点林月多半还在咖啡店收拾，便说要过去看看。
　　他当即抬手要调方向盘，送她过去。
　　林婉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她心里乱糟糟的，有太多话堵在胸口，快要冲出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重逢后的他，总是透着些不对劲，陌生、疏离，偶尔的慌乱，都让她心底隐隐发慌。她想一个人走一走，吹吹风，缓一缓心头的杂乱。

　　傍晚的南溪镇，夜色不算冷清。街边小店亮着暖黄的灯，饭菜香随风飘来，偶尔有路人低声说笑，安静里裹着淡淡的烟火气。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林婉走得很慢，脚步轻缓，心事沉沉。

　　咖啡店门口，林月正弯腰收拾桌椅，看见她走来，微微一愣：“婉婉姐？你怎么来了？”
　　“吃完饭没事，过来一起收拾，能快些。”林婉笑着开口。
　　林月立刻把围裙递过来，凑到她身边，一脸八卦地打趣：“呀呀呀，婉婉姐～你偷偷去吃好吃的都不带我？以前拉你去吃火锅，你都不肯去呢。”

　　林婉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红：“下次一定带你。”说完便走进店里，拿起抹布擦玻璃。

　　林月站在门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的某一个下午。
　　那天她出门买东西，刚好路过街角的火锅店，无意间看见林婉姐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菜品摆得齐整，一锅红油咕嘟咕嘟翻滚，可她久久没动筷子，就那样静静坐着，望着沸腾的汤底发呆。阳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泛着细碎的泪光，满是落寞。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终究没敢进去打扰。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带林婉吃火锅的事。
　　她向来懂事，知道婉婉姐心里藏着事，也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念着一个人。有些话，婉婉姐不说，她便不问，只要婉婉姐能开心就好。
　　直到前几天，看见那个来找婉婉姐的男人，看见婉婉姐望向他时，眼里藏不住的光，她才忽然明白，原来婉婉姐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还想不想早点下班啦？再发呆可就要忙到深夜咯。”林婉的声音从店内传来，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林月回过神，笑着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臂撒娇：“想！但我更想知道，你跟谁去吃火锅了？婉婉姐，你告诉我嘛～”

　　林婉只是温柔笑着，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林月也不再追问，她见过那个叫沈晏的男人，见过他看向婉婉姐时的温柔，也懂婉婉姐失而复得的欢喜，她是真心替婉婉姐高兴。

　　店内的打闹说笑声，飘出窗外，和晚风缠在一起。店外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小镇夜晚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只剩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飞舞。
　　秋天，快要过去了。

　　隔天下午，阳光格外温柔。
　　几只小猫懒洋洋地蜷在咖啡店门口，蜷成一团晒着太阳，模样慵懒又惬意。
　　林月一边磨咖啡，一边跟窗边的林婉搭话：“婉婉姐，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林婉低头拿着铅笔作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轻柔：“前期工作方向定好了，团队能跟进，偷个懒。”
　　“我也想像婉婉姐这么厉害。”林月轻声说道，眼里满是羡慕。
　　林婉抬头笑了笑，语气笃定：“以后你肯定比我厉害。”

　　店外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宋欣怡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窗边作画的林婉身上，神色复杂。

　　静默片刻，她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径直走到林婉对面坐下。

　　林婉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笑了笑：“喝什么？”
　　宋欣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林婉便转头让林月做一杯招牌咖啡。

　　宋欣怡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画本上，纸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已经勾勒得差不多，只差最后几笔，即将完成。
　　“画得真像。”她轻声开口。
　　林婉的铅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宋欣怡托着腮，笑意浅浅，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林婉姐姐，你画的，是现在的他，还是三年前的？”

　　林婉愣住了，握着铅笔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林婉姐姐，那天我没说错，三年前我见过你，就在你们家的面馆里。”宋欣怡缓缓说道。
　　“我不记得了。”林婉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欣怡笑了笑，语气平淡：“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你不知道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比如，他在国外的那三年，一直是我陪着他的，那时候他难受的时候，对我说的谢谢，也是真的。”

　　林婉的笔尖，停在画纸上男人的眼尾处，再也没有落下。她抬起头，静静看着对面的女孩，眼底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欣怡望着她干净安静的眼睛，没有嫉妒，没有尖锐，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没有。看着这样的林婉，她忽然觉得喉间发堵，那些准备好的尖锐话语，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他之间，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无论他现在喜欢什么，还是从前的喜好，我都比你更了解他。”

　　林婉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杯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宋欣怡，没有打断，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宋欣怡没有再讲那些过往，她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画本上，缓缓问道：“林婉姐姐，你真的了解他吗？”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还能画得出他的眼睛吗？”

　　林婉低下头，望着画纸上未完成的侧脸，沉默不语。

　　宋欣怡看了她很久，脑海里闪过国外那些日子，那个瘦得脱了形、满心都是牵挂的人，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微微发涩。她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也不想再用那些话，刺痛眼前这个同样执着的人。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你画完这幅画，可以送我吗？”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林婉，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宣告：
　　“林婉姐姐，我才是他的未婚妻。三年前是，现在也是。他，还没有告诉你吗？”

　　风铃轻响，门被轻轻合上。风卷着一片银杏叶从枝头飘下，悠悠落在她摊开的画纸上，恰好盖住那处未画完的眼尾。
　　林婉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她却一动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望着桌上那张未完成的画，看了很久很久。

　　是啊，她画不出来了。
　　从前是不敢画，怕画得太像，念想太深，徒增伤感；现在是画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再也抓不住，再也摸不透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晏来接她下班，路过那家四川火锅店，她鬼使神差拉着他走了进去，说从前他们总来这里，很久没吃，有些想念。
　　服务员端上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氤氲。
　　他给她夹菜，吃着辣度十足的菜品，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一下子愣住了，满心的疑惑堵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想问，三年前，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想问他，重逢后的那些眼神、那些举动，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抬头见她发呆，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慌乱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声音有些发虚：“没、没事，太久没吃辣，有点受不了。”

　　他信了，低声叮嘱：“那少沾点辣。”
　　说着便默默把她面前偏辣的调料碟，换到自己面前，又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推到她跟前。

　　林婉望着面前那杯温热的水，心头轻轻一涩，只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坐着，沉默地吃着，席间再无话语。
　　红油锅底依旧沸腾，热气缭绕，却再也烫不热席间的沉默，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凉。

　　“婉婉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林月从前台走出来，看着发呆的林婉，担忧地问道。
　　林婉回过神，一边收拾桌上的杯子，轻声道：“没事，可能有点累。”
　　小月没再多问，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让她去窗边休息。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秋风一页页掀起画本。里面全是沈晏回来后画的，画了好几张他的轮廓，却始终画不出他的眼睛。她想把这三年空缺的模样补全，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再也抓不住，再也画不出来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整栋办公楼早已空无一人，走廊的灯尽数熄灭，只有顶层总裁办公室依旧亮着刺眼的白光。
　　沈驰刚回国接手集团，诸事繁杂，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漏洞百出的旧合同一本挨着一本。他一份份审阅，一条条修改，像是在拼命填补，一个本就不属于他的窟窿。

　　终于合上最后一份协议，他随手放到一旁，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揉眉心，满脸疲惫。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流光溢彩，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字。
　　他眉宇间的沉郁瞬间散去，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
　　是林婉的消息。

　　他指尖微颤，点开对话框。
　　“阿晏，今天宋小姐来找我了。”
　　短短一句话，让他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聊聊。”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打了一行字：“她说了什么？”，又一字一字删掉；再打：“好。”，依旧删掉。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回复。
　　怕一问，就听见承受不起的答案；怕一回“好”，明天就要面对她，面对那双可能已经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不敢，也怕。

　　他颤抖着手，拨通宋欣怡的电话，铃声响了几声，被接起。
　　“你今天去找婉儿了？”他声音紧绷，压着压抑的怒气，更压着心底的恐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婉儿？这个称呼，是你的吗？”

　　他沉默了。
　　是啊，从来都不是。
　　他叫了无数次“婉儿”，可这份温柔，这份牵挂，从来都不属于沈驰，只属于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满是无力：“你说了多少？”
　　“害怕了？”宋欣怡没有回答，语气平静却尖锐，“你这样一直瞒下去，假扮他，对她真的公平吗？”

　　他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
　　是的，他怕了。
　　怕林婉知道真相，怕她发现他不是沈晏，怕她质问他有什么资格，顶着别人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怕他学了这么久，连做别人的影子都做得不像，根本没资格喜欢她；更怕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那束温柔的光。

　　他不知道宋欣怡到底说了什么，也不敢去猜。
　　窗外夜色深沉，冷风呼啸而过。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满眼都是绝望与挣扎。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消息，他始终，没有回复。

　　恍惚间，他又想起车上，她靠在自己肩头，轻声说的那句话。
　　阿晏，银杏叶快掉光了。
　　而他连陪她看最后一片叶落的资格，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