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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要让他去天台 林绵在休息 ...

  •   林绵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水从温热变成微凉,窗外阴沉的天色也慢慢压下来。走廊里一直有人来来回回,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有时急,有时慢。

      每一次有人经过,林绵都会下意识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警察再来问他。

      怕有人推门进来,说视频又被谁传出去了。

      怕外面那些声音突然提到他的名字。

      也怕有人说,周明泽真的是因为他才死的。

      谢无恙坐在不远处,没有一直盯着他,却始终在他抬头能看见的位置。

      程知雨出去了一趟,说要把手里的材料重新整理一份给警方。她走之前叮嘱林绵:“不要一个人出去,有事叫谢老师。”

      林绵很乖地点头。

      门关上以后,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他和谢无恙。

      安静下来后,那段视频里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读啊。”

      “别装可怜。”

      “班长不在,没人替你说话了。”

      林绵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杯壁。

      杯子已经不热了。

      他却舍不得放开。

      像手里必须握着一点东西,才不会一直往下掉。

      谢无恙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林绵慢了半拍,才抬起头。

      “没什么。”

      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很轻:“我在想,那段视频会不会一直被人看见。”

      谢无恙眼神沉了沉。

      林绵说:“如果以后他们看见我,就想起那个视频怎么办?”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袖口。

      “我其实不想他们可怜我。”

      “也不想他们觉得我很奇怪。”

      “更不想他们说,难怪我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难怪他会恨周明泽。

      难怪他会有动机。

      难怪校卡会出现在周明泽尸体旁边。

      这些话像还没有落地的灰,已经先在空气里飘起来了。

      谢无恙没有立刻安慰他。

      他知道林绵不需要那种“不会的”“别多想”。

      因为会。

      一定会有人这样想。

      人群总是擅长把受过的伤变成新的指控。

      他们会说,他太可怜了。

      也会说,可怜的人也可能报复。

      谢无恙声音低而稳:“那段视频不会定义你。”

      林绵抬头。

      谢无恙看着他:“它只能证明他们做过什么,不能证明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绵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可是如果很多人都那样记住我呢?”

      谢无恙说:“那就是他们记错了。”

      林绵眨了一下眼。

      谢无恙的语气太平静了。

      好像这件事很简单。

      他们记错了。

      不是他需要变成别人能接受的样子,不是他需要解释自己不是视频里那样可怜,不是他需要努力洗掉那些狼狈。

      是他们记错了。

      林绵低下头,心口那点紧绷的东西像松了一点点。

      可也只有一点点。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绵肩膀轻轻一抖。

      谢无恙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程知雨。

      她怀里抱着文件夹,身后还跟着刚才负责记录的那名警察。警察手里拿着记录本,神情比之前更严肃。

      程知雨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林绵。

      “还好吗?”

      林绵点头:“嗯。”

      他说完,又想起刚才自己对谢无恙说过“不太好”。

      于是他停了一下,小声补充:“比刚才好一点。”

      程知雨愣了一下,随即眼神软下来。

      “那就好。”

      警察没有坐下,只站在门口说:“我们刚才联系到了许照的家长。”

      林绵听见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收紧。

      谢无恙回头看他一眼。

      警察继续道:“许照目前不方便来学校,但他的家长同意提供之前的部分病历和休学材料,也同意警方重新了解当时情况。”

      程知雨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现在怎么样?”

      警察说:“还在外地接受康复和心理治疗。家长情绪比较激动,但愿意配合。”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康复。

      心理治疗。

      林绵对许照这个人仍然没有具体印象。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许照。

      可听见这两个词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原来从天台掉下去以后,不是故事结束。

      还会有很长很长的后来。

      医院。

      休学。

      治疗。

      家长的哭声。

      同学渐渐不再提起他的名字。

      然后所有人重新上课、考试、放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下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桌上被写下:

      下一个就是你。

      林绵忽然觉得有点冷。

      谢无恙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风声轻了些。

      警察看向林绵:“我们还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你听见周明泽争吵时,确实听到了‘许照’这个名字?”

      林绵点头:“嗯。”

      “完整句子能再说一遍吗?还是不完整也可以。”

      林绵努力回想。

      六楼走廊,锁着的学生处,半层楼上的铁门,风声,还有周明泽压着怒气的声音。

      他很慢地说:“他说……许照那次……你也在。”

      警察记下来:“确定是‘你也在’?”

      林绵迟疑了一下。

      “好像是。”他说,“我只确定有许照,还有……你也……后面是不是‘在’,我不太确定。”

      他说完,立刻看向谢无恙,像怕自己说错了。

      谢无恙低声道:“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林绵点点头,又看向警察:“我不确定。”

      警察并没有不耐烦,只把“疑似听到”记下。

      “这很重要。”警察说,“但不会只凭你一句话定性,我们会继续查其他证据。”

      林绵轻轻“嗯”了一声。

      程知雨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整理了许照那次的相关材料。”她说,“当时他坠落后,学校对外统一口径是‘情绪问题导致的意外摔伤’,但我后来问过几个学生,他们都说许照那天是被周明泽他们带去行政楼的。”

      警察问:“有书面记录吗?”

      程知雨打开文件夹。

      “这是我当时自己记录的谈话摘要,不是正式材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那时候学生都不愿意签字,也不愿意公开作证。”

      警察接过文件。

      林绵坐在旁边,看见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几个被荧光笔标出来的词。

      行政楼。

      道歉。

      视频。

      天台。

      他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这些词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连在一起。

      早就发生过。

      程知雨声音很低:“许照出事前一周,也被人要求录过道歉视频。”

      林绵抬起头。

      谢无恙也看向她。

      程知雨说:“我没有见过完整视频。只是听学生私下说过,说许照在视频里承认自己太敏感,承认误会了同学。”

      “误会了同学。”

      这几个字轻轻落下来,林绵的指尖慢慢发凉。

      他想起自己视频里的那张纸。

      我不该让大家觉得同学欺负我。

      不要把同学间正常相处说成欺负。

      意思差不多。

      只是换了人。

      换了纸。

      换了镜头里的脸。

      警察也意识到这一点:“和林绵那段视频的性质相似?”

      程知雨点头:“很像。”

      她看向林绵,眼里有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林绵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第一章课桌上那行红字。

      下一个就是你。

      那时候他只觉得害怕。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句话不是周明泽一时兴起的恐吓。

      他们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先被孤立,怎么让他被迫承认自己“想多了”,怎么把加害包装成玩笑,怎么让受害者说出“是我误会了”。

      如果事情闹大,他们就拿出视频。

      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林绵忽然有点想吐。

      谢无恙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立刻问:“不舒服?”

      林绵摇摇头。

      可他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唇色比刚才更白。

      谢无恙没有继续问,只把旁边那杯温水重新递给他。

      林绵接过来,小口喝了一点。

      水温正好。

      谢无恙应该是刚才重新换过。

      林绵握着杯子,心里忽然很酸。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会注意水温。

      也有人会替他注意水温。

      警察问程知雨:“许照坠落当天,现场有哪些人?”

      程知雨沉默了一下。

      “公开记录里没有明确写。”她说,“当时学校没有报警立案,保卫处只做了内部情况记录。记录里说,许照是独自进入行政楼,在天台附近发生意外。”

      “但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

      程知雨说得很清楚。

      “因为当天有人看到周明泽几个人从行政楼方向下来。还有学生说,出事前听见过争吵声。”

      林绵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

      争吵声。

      又是争吵声。

      许照那次,也有人听见过。

      可是后来呢?

      后来变成了独自进入行政楼,意外摔伤。

      警察继续问:“有没有提到秦越?”

      林绵下意识抬头。

      谢无恙也抬眼看向程知雨。

      程知雨皱眉想了想:“当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秦越在现场。秦越是班长,事后一直在帮老师安抚班级、整理许照相关材料。他看起来很负责。”

      “看起来。”警察捕捉到这个词。

      程知雨苦笑了一下。

      “是,看起来。”

      她停顿片刻。

      “秦越这个学生很特殊。他不像周明泽那样惹事,甚至经常劝他们别闹。老师眼里,他是很好的班干部,成绩好,做事稳,也愿意帮忙。”

      林绵低下头。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熟。

      秦越很好,负责,会帮老师。

      程知雨继续道:“但我后来回想,很多事情只要他在场,就会被处理得很快。”

      警察问:“什么意思?”

      “比如许照被嘲笑以后,秦越会说只是玩笑,不要扩大。”程知雨说,“许照情绪失控,他会说先让同学冷静,不要让事情影响班级。”

      她声音顿了顿。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解决问题。”

      林绵捧着杯子的手慢慢僵住。

      这句话让他后背发冷。

      因为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秦越说话很好听。

      温和,有条理,体面。

      可每次他说完,林绵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仿佛所有出口都被很柔软地封住。

      警察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这些暂时属于主观判断。后续需要证据支持。”

      程知雨点头:“我明白。”

      谢无恙忽然开口:“证据会有。”

      警察看向他。

      谢无恙没有继续说。

      他不能说得太满。

      很多话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界限拦住。只要他试图越过那条线,世界就会用杂音、意外、打断,或者更隐蔽的方式把话截断。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林绵一个人站到天台边缘。

      警察合上文件:“许照那边,我们会正式联系家长和当时相关学生。今天周明泽死亡案,暂时会把许照事件作为背景线索调查。”

      年级主任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

      听到这句,他脸色很不好。

      “警官,许照那件事当时已经由学校和家长沟通过,家长也不希望孩子再被打扰。现在如果重新翻出来,可能会对许照二次伤害,也会影响学校正常秩序。”

      警察看向他。

      “有人死亡。”他说,“你们学校正常秩序已经被影响了。”

      年级主任被堵得脸色一阵青白。

      程知雨低声说:“如果当时就查清楚,也许不会有今天。”

      这句话很轻。

      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年级主任终于沉默。

      林绵低着头,心里却一点点发凉。

      如果当时就查清楚。

      是不是许照不用一个人带着那些东西离开学校?

      是不是周明泽不会继续变本加厉?

      是不是那段视频不会轮到他?

      是不是今天也不会有人从天台掉下来?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它们会藏起来。

      换一个名字。

      换一个人。

      重新发生。

      休息室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急匆匆过来,敲门后低声说:“警方那边需要程老师去确认几个学生名字。还有,许照家长那边电话打过来了。”

      程知雨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

      她看向林绵,像想说什么。

      林绵先说:“老师,你去吧。”

      程知雨怔了一下。

      林绵捧着杯子,小声说:“我在这里。”

      这句话很乖。

      可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放得很低。

      程知雨点点头:“我很快回来。”

      她和警察一起离开。

      门重新合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绵和谢无恙。

      林绵看着门口,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老师,许照会疼吗?”

      谢无恙看向他。

      林绵低着头,像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问。

      “从天台掉下去。”他说,“会很疼吗?”

      谢无恙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上一轮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林绵从天台边缘坠落。

      风声撕裂一切。

      他跑过去,却只差一步。

      甚至没有碰到林绵。

      他不知道林绵疼不疼。

      他只记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硬生生挖空。

      林绵的声音很轻:“我梦里一直在向下坠。”

      谢无恙喉结滚了一下。

      “那只是梦。”

      他说完这句,耳边又响起一点细微的电流声。

      滋啦。

      像在提醒他,不要越界。

      林绵抬头看他。

      “可是很像真的。”

      谢无恙沉默。

      林绵眼神很干净,也很茫然。

      “我梦见你跑过来。”他说,“但是你没有碰到我。”

      谢无恙手指骤然收紧。

      那一刻,他几乎要说出口。

      不是梦。

      是上一轮。

      是我没有来得及。

      对不起。

      可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广播声。

      “各班班主任注意,请组织学生留在教室,不要在走廊逗留……”

      广播声音混着电流,滋滋作响,硬生生把那一刻切开。

      林绵被吓得眨了一下眼,像刚才说的话也被广播打散了。

      谢无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不会再发生。”他说。

      这句话没有说“梦是假的”。

      也没有说“你没有死过”。

      林绵怔了一下。

      他看着谢无恙,像在分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无恙看着他。

      “至少我在的时候,不会。”

      林绵心口忽然很轻地跳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温柔,甚至有一点冷硬。

      可林绵却觉得心里那点冰冷被什么挡住了一点。

      像有人站在很高的风里,对他说,不会让你掉下去。

      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嗯。”

      窗外风声渐渐小了一点。

      门外的脚步声仍然没有停。

      调查还在继续。

      许照这个名字被重新从旧档案和模糊记忆里翻出来,像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水面原本平静,现在终于被搅开,下面的淤泥一点点浮上来。

      林绵坐在休息室里,慢慢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他忽然问:“许照为什么没有回来上学?”

      谢无恙说:“可能还没准备好。”

      “那他还会回来吗?”

      谢无恙看着他。

      “这要看他自己。”

      林绵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说:“如果他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谢无恙眼神微动。

      林绵垂着眼:“不是所有人都要回到让自己害怕的地方,对吧?”

      谢无恙看了他很久。

      “对。”

      林绵像是得到确认,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说:“那我希望他不要勉强。”

      说完,他又顿了一下。

      “可是如果他愿意说,我也想听听他说什么。”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还是那个胆小、很容易慌、连拒绝别人都要练很久的人。

      可在听见许照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不要提了,我害怕”。

      而是想知道许照有没有话要说。

      他害怕。

      但他没有把另一个受害者的声音关在门外。

      谢无恙眼底的冷意淡了一点。

      “会有机会的。”他说。

      林绵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能听出慌乱。

      “什么?陆停说他知道许照那次的事?”

      “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楼梯口,说要见林绵。”

      林绵抬起头。

      陆停。

      这个名字他不算陌生。

      班里坐在靠后的位置,平时话不多,脸总是冷着。周明泽他们笑他的时候,陆停很少参与,但也很少阻止。

      他像一个总在旁边的人。

      看见了,却没说话。

      门被敲响。

      程知雨推门进来,身后站着一个高瘦男生。

      男生穿着校服,袖口卷起,手背上有一道擦伤,已经结了浅浅的痂。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神也很乱,像是做了很久心理准备才过来。

      林绵认出他。

      陆停。

      陆停没有看谢无恙,也没有看程知雨。

      他只看着林绵。

      过了几秒,才哑着声音说:

      “许照那次,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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