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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要让他去天台 平板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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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屏幕黑着。
门还没开,林绵已经开始发冷。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杯子旁边。谢无恙的手按着杯壁,止住了它很轻的颤动。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林绵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面的影子,很模糊,眼尾红着,脸色白得不像样。
他想起来了。
其实在年轻警察说“缩略图里好像出现了林绵同学”的时候,他就想起来了一点。
空教室。
讲台。
窗帘被拉了一半。
手机镜头亮着。
有人站在旁边笑,声音被压得很低,却又很兴奋,像他们正在玩一个只有他们觉得好笑的游戏。
还有水。
很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
林绵轻轻眨了一下眼。
睫毛颤得厉害。
警察没有立刻播放视频,而是先看向林绵。
“林绵同学,这段视频可能涉及你。”他说,“我们需要确认内容。但如果你现在状态不适合,可以先由我们单独查看。”
林绵抬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直接落在他身上。
也许是谢无恙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程知雨还站在他旁边。可是即使没人看他,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沉默。
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的回答。
等他同意把一段关于他的、他不想想起的视频打开。
林绵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出话。
程知雨立刻开口:“我建议先不要让林绵看。”
她声音很稳,但脸色不太好。
“如果视频内容涉及对他的侮辱、威胁或者欺凌,当着他的面播放,会造成二次伤害。”
年级主任皱眉:“可是警方需要确认——”
“警方确认,不代表要让所有人在这里一起看。”谢无恙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冷。
年级主任脸色僵住。
谢无恙看向警察:“这段视频可以作为证据提取,复制封存。需要辨认人员时,也应该控制观看范围。”
警察点头:“可以。”
他说完,看向林绵:“我们先请无关人员出去。林绵同学,你可以选择暂时不看。”
林绵听见“可以选择”四个字,茫然了一下。
可以选择。
他好像很少听到这种话。
更多时候,别人会说:你过来一下。
你坐那里。
你读出来。
你别动。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敢吧?
所以当警察说他可以选择时,林绵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没有替他回答,只看着他。
“你不想看,就不看。”谢无恙说,“这不会影响你说清楚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林绵的指尖慢慢松了一点。
他很小声地说:“我不想看。”
说完,他像怕自己太麻烦,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需要我确认,我可以……”
“不需要。”谢无恙说。
太快了。
快到林绵怔住。
谢无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需要。”
程知雨也说:“我可以先留下。如果视频需要确认发生地点或者参与人员,我作为任课老师可以协助辨认。”
警察想了想,点头。
“那无关人员先出去。年级主任,班主任,你们先在外面等。”
年级主任显然不太愿意,但警方已经开口,他不好再坚持。
班主任看了林绵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站起来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名警察、程知雨、谢无恙和林绵。
林绵本来也可以出去。
可他没有立刻动。
他的手搭在杯子旁边,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安静得像已经不会反抗。只是从他绷紧的肩背能看出来,他其实很怕。
谢无恙低声问:“要出去吗?”
林绵迟疑了一下。
他想出去。
可是如果他出去,那段视频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播放。里面有他的脸,有他的声音,有他被人按在讲台边的样子。
他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很丢人。
会不会觉得他那时候太软弱。
会不会在心里想,为什么不反抗?
林绵抬起头,声音很轻:“我可以背过去吗?”
谢无恙眼神一顿。
然后他说:“可以。”
程知雨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转身把会议室靠窗的一把椅子拉开,让林绵坐到离平板最远的角落。
“你坐这里。”程知雨说,“不想听,就捂住耳朵。”
林绵点点头。
他站起来时,膝盖因为刚才摔到的地方疼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
谢无恙伸手扶了他一下。
很稳。
林绵低声说:“谢谢老师。”
他坐到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长桌。
窗帘半拉,阴天的光透过布料落下来,很淡。林绵看着窗帘上的纹路,慢慢把手放到膝盖上。
他没有捂住耳朵。
他只是坐着。
像等待一场他知道会落下来的雨。
年轻警察把平板解锁,点开视频。
画面一开始很晃。
镜头对着地面,拍到几双运动鞋,还有教室后排乱堆的桌椅。
有人在笑。
“录上了吗?”
“录上了录上了。”
“别拍我脸。”
“怕什么,又不发出去。”
镜头晃了一下,对准讲台。
林绵的背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可是声音已经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班空教室。
下午放学后,光线也是这样灰。窗帘拉了一半,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讲台旁边堆着两箱矿泉水,是班里运动会剩下的。
视频里的自己坐在讲台边。
校服外套有点大,袖口盖过一截手腕。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挡住一点眉眼。镜头靠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人从旁边按住肩膀。
周明泽的声音响起来。
“躲什么?又没打你。”
旁边有人笑。
视频里的林绵很小声地说:“我想回去了。”
“让你读完就回去。”
纸张被拍到镜头前。
那是一张打印纸。
上面的字很整齐,段落清楚,甚至还分了行。
视频里的周明泽把纸塞到林绵手里。
“来,读。”
林绵没有接稳。
纸角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他慌忙伸手去抓,指尖因为紧张而发白。
镜头外有人笑:“他手抖了。”
“装的吧。”
“林绵,别装可怜啊。”
视频里的林绵低着头,嘴唇抿得很紧。
周明泽不耐烦道:“读。”
林绵看着那张纸。
很久,才开始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该……装可怜。”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程知雨的手指攥紧文件夹,指节泛白。
警察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视频继续播放。
林绵坐在讲台边,声音很轻,一句一句读那张所谓的检讨书。
“我不该勾着老师替我说话。”
“我不该让大家觉得同学欺负我。”
“我以后不会乱说话。”
“也不会哭给别人看。”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
读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住了。
周明泽说:“继续啊。”
林绵小声说:“我没有想哭给别人看。”
空气里有一瞬间停顿。
然后是哄笑声。
那笑声从平板里传出来,薄薄的,却刺耳得厉害。
林绵坐在窗边,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
谢无恙抬手。
啪的一声。
他按停了视频。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无恙的脸色冷得吓人。
年轻警察说:“谢老师,我们还没有看完。”
谢无恙看着屏幕。
画面暂停在林绵抬眼的一瞬间。
视频里的少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尾红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一点淡色的痕。他像完全不知道镜头正在怎样记录他的狼狈,只是茫然又小心地看向镜头外的人。
那一眼太漂亮。
漂亮到连施暴者的镜头都没能把他拍丑。
反而更残忍。
谢无恙缓慢地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证据可以留存。”
“但反复播放他的受辱画面没有意义。”
年轻警察顿了顿。
负责记录的警察点头:“先暂停。后续由警方技术人员取证,不在这里完整播放。”
他说完,示意年轻警察把平板收起来。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窗边的林绵,脸色也有些不自在,很快退出播放界面。
林绵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他听见视频停了。
可那句“我不该哭给别人看”还像卡在耳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他也这样把手放在膝盖上。
很乖。
乖到别人叫他读,他就读。
读到自己委屈了,也只是小声解释一句。
我没有想哭给别人看。
可是没有人听。
他们笑得很大声。
林绵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不想在这里哭。
会很麻烦。
会议室里,警察重新翻开记录本。
“这段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程知雨声音有些哑:“看校服和教室布置,应该是上周五放学后。那天下午高三七班有运动会后续物资整理,教室里确实放过矿泉水。”
警察问:“视频里能确认周明泽参与?”
“能。”程知雨说,“声音是他。”
“其他人呢?”
程知雨摇头:“刚才这段还不能完全确认。需要继续取证。”
警察点头:“视频来源是周明泽手机删除文件,后续我们会恢复完整版本。现在至少能证明,林绵遭受过周明泽等人的欺凌。”
欺凌。
这个词终于被正式说出来。
不是玩笑、恶作剧、闹着玩。
林绵坐在窗边,听见这两个字,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
委屈吗?
难堪吗?
还是终于松一口气?
可是更多的是一种迟钝的空。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该听见有人这样说。
现在终于听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警察继续说:“视频里的检讨书是谁写的?”
程知雨沉默了。
她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也在看那段被暂停后的黑屏。
“不是周明泽。”他说。
警察抬头:“为什么这么判断?”
“措辞。”
谢无恙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很深的冷意。
“周明泽的恶意更直接。他会说‘你装什么’‘你是不是又要哭’,不会写‘不要让大家觉得同学欺负我’这种话。”
警察记了下来:“也就是说,视频里有人提前准备了文字材料。”
谢无恙说:“对。”
“可能是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谢无恙没有立刻说名字。
他不能在没有证据时直接指认。
更不能像拿着答案一样把真相摊开。
那种熟悉的、微弱的电流声又在耳边响了一下。
滋啦。
谢无恙眼神沉了沉。
最后他说:“至少说明,参与者不只是视频里笑得最大声的人。”
警察看他一眼,把这句话记下。
程知雨也很快明白了什么。
她说:“我之后可以配合警方辨认笔迹和措辞风格。但如果没有原件,可能不好证明。”
警察点头:“我们会从周明泽手机里继续恢复相关文件,看是否有聊天记录、发送记录或者原始文档。”
谢无恙看向窗边。
林绵仍然背对着他们。
他的背影很单薄。
校服穿在身上,肩线垂下来,像一件不太合身的壳。脖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刺眼。刚才他听见视频里的笑声时,肩膀抖了一下,现在却又一动不动了。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谢无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林绵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抬头。
“结束了吗?”他问。
声音很轻。
谢无恙低头看他。
“暂时结束了。”
林绵点点头。
他没有问视频里放到哪里,也没有问他们看见了多少。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是不是很丢人?”
谢无恙眸色一沉。
程知雨也听见了,眼眶瞬间红了。
林绵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我那时候应该不读的。”他说,“可是他们一直催我。我想读完就可以走。”
他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复盘一件自己没有做好的小事。
“我也不该哭。”
“但是水进眼睛里,很难受。”
“我不是故意哭的。”
谢无恙蹲下来。
他蹲在林绵面前,和他视线平齐。
这动作让林绵愣了一下。
谢无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丢人的不是你。”
林绵怔住。
“你没有错。”
林绵眼睛慢慢红了。
谢无恙说:“读不读,都不是你的错。”
“哭不哭,也不是你的错。”
“害怕不是错。”
“被拍下来,更不是你的错。”
林绵嘴唇颤了一下。
他像是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一点点漫上来。
眼眶蓄得太满,睫毛一颤,就有一滴掉下来,砸在校服裤子上,很快晕出一小片深色。
林绵慌忙低头去擦。
“对不起。”
谢无恙抬手,却没有碰他的脸。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递过去一张纸巾。
“不要道歉。”
林绵接过纸巾,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他还是小声说:“嗯。”
像答应不要道歉,也像根本没学会怎么不道歉。
程知雨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教过很多学生写作文。
教他们怎么表达委屈,怎么写成长,怎么写“我终于学会勇敢”。
可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孩子被逼得连表达委屈都要先说对不起。
警察没有催。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负责记录的警察才开口:“林绵同学,关于这段视频,我们之后可能还需要你配合确认一些内容。但不会在无关人员面前播放,也不会让它继续传播。”
林绵握着纸巾,轻轻点头。
“好。”
警察又说:“如果有人在学校里传播这段视频,你可以告诉老师或者警方。”
林绵迟疑了一下。
他说:“可是他们已经发过了。”
谢无恙抬眼。
程知雨也看过来。
警察问:“发到哪里?”
林绵的手指攥紧纸巾。
“班级小群。”他说,“不是老师在的那个群。”
“什么时候?”
林绵摇头:“我不知道。”
停了一下,他又小声说:“我没有看。有人给我发过截图,我删掉了。”
“谁发的?”
林绵抿住唇。
这个问题让他明显紧张起来。
谢无恙说:“不急,慢慢想。”
林绵过了几秒,才说出一个名字。
是班里一个经常跟在周明泽身边的男生。
警察记下来。
程知雨立刻说:“我可以协助确认班里相关学生。这个群,我之前不知道。”
年级主任和班主任都还在外面等。
他们不知道视频具体内容。
也许很快会知道。
林绵一想到这里,手指又开始发抖。
谢无恙说:“不会让他们看。”
林绵怔怔看着他。
谢无恙像知道他在怕什么。
“警方取证,不等于全校传阅。”他说。
林绵慢慢点头。
可他心里还是很慌。
因为他知道,一旦视频已经传出去,就很难完全收回来。
也许有人手机里存着。
也许有人看过。
也许他们已经笑过一次、两次、很多次。
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很多人都见过他坐在讲台边,头发湿掉,眼睛红着,小声问“可以结束了吗”的样子。
这比被问话更难受。
因为问话至少可以回答。
视频不行。
视频会替他一遍遍回到那个下午。
年轻警察再次敲门进来,低声说:“技术那边初步恢复了视频后半段,里面拍到了几个人的脸。周明泽确定在场。另外,有人提到‘班长不在,快点拍完’。”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班长不在。
这句话至少说明,拍摄时秦越不在现场。
程知雨皱眉。
谢无恙神色没有变化。
警察问:“原话?”
年轻警察看了眼记录:“大概是有人笑着说,‘班长不在,没人替你说话了’,然后周明泽让林绵继续读。”
林绵垂下眼。
他想起来了。
是有这句话。
那时候他说想回教室。
有人说,班长不在,没人替你说话。
可是秦越真的会替他说话吗?
他不知道。
秦越有时候会说“别闹”。
但那句话落下来以后,所有人还是会继续笑。
警察记录下来。
“视频里没有秦越?”
年轻警察说:“目前没看到。”
年级主任刚好敲门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松了一口气似的。
“秦越那孩子一直很负责,应该不会参与这种事。”他说,“他平时还经常帮老师管纪律。”
谢无恙抬眸看他。
年级主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又补了一句:“当然,一切以警方调查为准。”
警察没接这个话,只说:“视频能证明周明泽等人霸凌林绵,但目前还不能证明周明泽坠楼当天发生了什么。”
林绵听懂了。
这段视频能证明他被欺负。
也能证明他有理由害怕周明泽。
可同时,它也会让别人觉得,他有理由恨周明泽。
林绵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谢无恙看向警察:“被欺负过不是杀人动机。”
警察说:“我知道。但我们需要完整调查所有关系。”
谢无恙没有再说。
他知道警方的程序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人群从来不等程序。
门外走廊已经有了新的动静。
几个学生被老师叫来配合调查,其中一个声音有些慌。
“我没有发给别人!群里本来就有人发了。”
“谁发的?”
“我不知道,匿名小号……”
“你手机拿出来。”
门外乱了一阵。
林绵坐在窗边,听见“匿名小号”四个字,心口沉了沉。
原来不止一个人看过。
也不止一个人存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拆成了很多片。
一片留在空教室。
一片在周明泽手机里。
一片在班级小群里。
一片在不知道谁的相册和聊天记录里。
而他自己坐在这里,怎么也收不回来。
谢无恙忽然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
他打开门,对外面的老师说:“把涉及视频传播的学生和林绵隔离询问。不要让他们在这间会议室门口说话。”
老师被他的语气压住,连忙把学生带远。
门重新关上。
安静终于落回来一点。
林绵低声说:“老师。”
谢无恙转身。
林绵看着自己的手,小声问:“他们是不是都看见了?”
这个“他们”没有具体指谁。
可能是同学。
可能是老师。
可能是警察。
也可能是所有已经在背后议论过他的人。
谢无恙没有骗他。
“有些人看过。”他说。
林绵睫毛颤了一下。
谢无恙走回来,停在他面前。
“但那不是你的羞耻。”
林绵抬头。
谢无恙看着他:“谁传播,谁羞耻。”
“谁围观,谁羞耻。”
“谁拿这个笑你,谁羞耻。”
“不是你。”
林绵眼睛红得更厉害。
他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小声说:“我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可是谢无恙看得出来,他还没有真的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听一句话就能立刻从身体里剥离。
那些长期被灌进去的自责、羞耻、害怕,会像潮湿的雾一样,一点点黏着他。
但至少今天,有人把真正的名字告诉他了。
那不是玩笑。
是欺凌。
那不是他的错。
是他们的恶意。
会议室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是秦越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礼貌地停在外面。
“老师。”秦越看向班主任,又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几个人,“班里学生已经带回去了。刚才有几个人在传视频,我让他们把手机交给老师了。”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绵身上,停了一瞬,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歉疚。
“林绵。”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还好吗?”
林绵下意识抓紧纸巾。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越似乎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很快低声说:“对不起,班里发生这种事,我作为班长没有管好。”
他说得很自然,也很体面。
年级主任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你。”
秦越摇头:“我应该更早发现。”
这句话落下来,林绵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不适。
应该更早发现。
可是他真的没有发现吗?
那些人笑的时候,秦越在不在?
周明泽说“别闹”的时候,秦越在不在?
林绵记不清。
可是秦越现在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恶意。
林绵不懂。
他本能地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站在他身边,没有替他回答。
只是淡淡看着秦越。
“秦越同学。”警察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有几个学生在传视频?”
秦越点头:“是。我听见他们讨论,觉得不对,就让老师先把手机收了。”
“你之前知道这段视频吗?”
秦越一怔。
“什么视频?”
警察看着他:“林绵被欺凌的视频。”
秦越脸色变了。
不是夸张的惊讶,而是很清楚的错愕和压下去的愤怒。
他看向林绵,像终于明白刚才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
“我知道周明泽他们有时候会开过分的玩笑,但不知道他们拍了这种东西。”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真诚到连程知雨都微微皱了皱眉。
警察记录下来:“后续会请你配合询问。”
秦越点头:“应该的。”
他又看向林绵,似乎想说什么。
但谢无恙已经侧身挡住林绵大半个身影。
秦越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
“那我先去帮老师处理班里的学生。”他说。
班主任点头:“去吧。”
秦越离开后,年级主任低声说:“秦越这孩子确实一向稳重。”
没有人接话。
林绵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纸巾,忽然想起视频里那句——
班长不在,没人替你说话了。
他以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失望的。
因为它说明,连那些欺负他的人都知道,秦越在的时候,至少会说一句“别闹”。
可现在他再想起这句话,心里泛起一种很轻的、不确定的冷。
如果秦越在,也只是说一句别闹呢?
如果他们正是因为知道秦越不在,才敢把事情做得更难看。
那秦越到底算什么?
保护他的人吗?
还是让所有恶意变得更体面的那个人?
林绵想不明白。
谢无恙低声问:“累了吗?”
林绵点点头。
他确实累了。
从醒来到现在,桌上的红字,行政楼,周明泽坠楼,校卡,问话,作文,许照,还有那段视频。
每一件都像压在他身上一层薄薄的纸。
纸明明很轻,可叠得多了,就让他喘不过气。
警察也看出他的状态不太好。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林绵同学暂时在学校休息,后续我们还会继续询问。视频和手机由警方带回技术处理。”
林绵轻轻点头。
“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
谢无恙扶住他。
林绵这一次没有立刻说谢谢。
他只是低头,轻轻抓住谢无恙的袖口。
抓得很轻,像一不小心就会松开。
谢无恙垂眼看了一下,没有让他松手。
会议室外,走廊里站着几个老师。
学生已经被赶回教室,但远处仍有人探头。
谢无恙带着林绵往外走,程知雨跟在旁边。
他们经过走廊转角时,林绵听见两个学生压低声音说话。
“所以那个视频是真的啊?”
“听说周明泽手机里有。”
“林绵也太……”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忽然闭嘴。
因为谢无恙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过去。
那两个学生脸色一白。
谢无恙声音很冷:“说完。”
没人敢出声。
“说不出来,就回教室。”
两个学生立刻低头跑了。
林绵站在谢无恙身后,慢慢眨了一下眼。
他以前遇到这种话,只会加快脚步走开。
原来有人可以停下来。
可以回头。
可以让说话的人闭嘴。
程知雨低声说:“我送林绵去休息室吧。”
谢无恙点头。
“我一起。”
林绵没有反对。
他现在其实很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一会儿。
不被看,也不用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什么。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远处忽然有老师喊:“谢老师,警方那边还要确认视频提取的签字。”
谢无恙脚步停住。
林绵立刻松开他的袖口。
松得很快。
像怕耽误他。
“老师,你去吧。”林绵说,“我没事的。”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努力把声音放稳:“程老师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乱走。”
谢无恙眼底一暗。
上一轮,林绵也是这样说的。
不会乱走。
会等老师。
可是世界总有办法把他推走。
谢无恙看向程知雨:“不要让他一个人。”
程知雨认真点头:“我知道。”
谢无恙又看向林绵:“我很快回来。”
林绵点头。
“嗯。”
谢无恙离开后,程知雨推开休息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有一张沙发,一张小桌子,角落里放着饮水机。
林绵坐到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程知雨倒了一杯温水给他。
林绵接过来,小声说:“谢谢老师。”
程知雨坐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刚才那段视频,你是不是很害怕?”
林绵低着头。
“有一点。”
其实不是一点。
但他说不出口。
程知雨没有拆穿,只说:“对不起。”
林绵手指顿了一下。
今天好多人和他说对不起。
程知雨说对不起。
秦越也说对不起。
可这两个对不起,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林绵不知道该怎么分辨。
他捧着水杯,忽然轻声问:“程老师,许照也有视频吗?”
程知雨脸色微变。
她没有立刻回答。
林绵已经懂了。
他垂下眼,声音更轻:“他那时候也读过那些东西吗?”
程知雨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确定完整情况。”她说,“但我后来听说过,他们让许照录过道歉视频。”
林绵的心沉下去。
他想起桌上的红字。
下一个就是你。
原来那个“下一个”,不是吓他的。
他真的正在走许照走过的路。
只是这一回,谢无恙拦住了一点。
程知雨看着他,声音很轻:“林绵,许照那件事,我会重新提交给警方。”
林绵点点头。
“嗯。”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很大。
林绵坐在沙发上,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程老师。”
“嗯?”
“那段视频不要给很多人看,可以吗?”
程知雨喉咙一紧。
“可以。”她说,“我会尽力。”
“不是因为我想藏起来。”林绵说,他说得很慢。
“我知道那是证据。”
“可是我不想让他们一直看。”
“不想让他们一边看,一边说我很可怜。”
程知雨眼眶发热。
“好。”她说,“不会的。”
林绵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
“我不想被这样记住。”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门外的走廊很安静。
像连风都停了一瞬。
程知雨看着他,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说“你别多想”。
她只是点头。
“我知道。”
林绵低下头。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只是刚才视频播放的时候,他忽然很害怕。
害怕以后所有人提起他,都会想到那段视频。
想到他湿着头发坐在讲台边。
想到他被迫读出那些话。
想到他小声问可以结束了吗。
他不想被这样记住。
也不想只被记住成一个很可怜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知雨站起来。
休息室门被推开,谢无恙回来了。
林绵抬头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谢无恙的那一刻,他刚才强撑着的那点力气忽然散了一点。
谢无恙走到他面前,低声问:“还好吗?”
林绵看着他。
他本来想说还好。
想说没事。
想说不麻烦。
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谢无恙说过的话。
害怕不是错。
被拍下来不是错。
拒绝不会让你变坏。
于是林绵慢慢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不太好。”
谢无恙呼吸一顿。
林绵攥着自己的袖口,声音轻得发抖。
“老师,我有点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没事。
谢无恙在他面前蹲下来。
像第一章在教室里那样。
他没有急着碰他,只是抬眼看着他。
“哪里难受?”
林绵想了想。
“心里。”他说。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住唇。
好像觉得这个回答太笨。
可是谢无恙没有笑。
他只说:“那就难受一会儿。”
林绵怔住。
谢无恙声音很低:“不用马上好起来。”
林绵看着他。
眼泪忽然又涌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对不起。
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休息室外,调查还在继续。
警方带走了视频文件,开始恢复周明泽手机里更多被删除的内容。校方忙着控制消息,班主任在教室里反复强调不要传播,不要议论,不要拍照。
可是关于那段视频的碎片,还是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流出去。
有人说周明泽手机里有林绵的视频。
有人说林绵被欺负得很惨。
也有人说,难怪他会恨周明泽。
流言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被欺负,变成了动机。
可林绵暂时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捧着谢无恙重新倒来的温水。
窗外天色阴沉。
风吹过行政楼的方向,带来很远很远的一声铁门轻响。
像天台那扇门,还没有真正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