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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要让他去天台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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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光很冷。
电脑放在长桌中央,林绵坐在桌边,低头看着监控里的自己。
画面不算清晰。
行政楼六楼走廊空荡荡的,窗外阴天的光压进来,照得地面发白。他抱着那摞材料站在学生处门口,肩膀很窄,头低着,像是随时会被走廊里的风吹倒。
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半层楼梯。
照片拍不到天台门里面。
可正因为拍不到,才显得更糟。
它能证明林绵去过六楼。
却不能证明他没有上去。
林绵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指缩回袖口里。
他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上去。
警察翻开记录本,声音不重:“林绵同学,我们再核对一下时间。”
林绵抬起头。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眼尾红着,手上贴着一枚创可贴。创可贴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他刚才一直无意识地用指腹去按。
谢无恙坐在他身侧,视线从那枚创可贴上掠过,没有开口。
警察问:“监控显示,你在第四节课间九点四十二分进入行政楼,九点四十六分到达六楼学生处门口,九点四十九分离开六楼,九点五十二分在一楼遇见谢老师。这个时间,你认可吗?”
林绵点头:“应该是。”
“你在六楼停留了大约三分钟。”
“嗯。”
“这三分钟里,你做了什么?”
林绵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敲了学生处的门。”
“几次?”
“两次。”
“门开了吗?”
“没有。”
“然后呢?”
“我等了一会儿。”林绵声音很轻,“后来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警察问:“就是你说的争吵声?”
林绵点头。
“你听见了周明泽的声音?”
“嗯。”
“你确定?”
林绵迟疑了一下。
警察抬头看他。
林绵很快又说:“确定。他的声音我认得。”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低下了头。
他认得周明泽的声音。
因为周明泽总在他身后笑,总叫他的名字,总用那种拖长的调子说:“林绵,你怎么又要哭了?”
警察记录下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你没有听清,也没有看见人?”
“没有。”
“争吵内容,你只能听见碎片?”
“嗯。”
“许照,视频,不是一个人,推给他。”警察重复了一遍,“只有这些?”
林绵用力想了想,脸色更白。
“还有……”他很慢地说,“周明泽好像说,别把话说得那么干净。”
警察笔尖一顿:“这句话你刚才没提。”
林绵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刚才想不起来。”他声音发抖,“不是故意不说的。”
谢无恙开口:“人在惊吓后回忆信息,会分批浮现。前后补充不等于撒谎。”
警察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看回林绵,语气稍微放缓:“别紧张。能想起来就说,不能确定就告诉我不能确定。”
林绵点头。
警察继续问:“你说你听到声音之后,因为害怕下楼,是吗?”
“嗯。”
“你为什么害怕?”
林绵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因为那是周明泽的声音。
因为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楼上是天台。
因为谢无恙刚刚告诉过他,不要去行政楼六楼,也不要去天台。
因为梦里他一直在往下掉。
可是这些理由混在一起,说出来好像都不够。
林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周明泽。”他说,“也怕天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班主任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复杂。
年级主任皱眉,像想提醒什么,但警察没有给他机会,继续问:“你下楼途中遇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
“有没有听见坠楼声?”
林绵摇头:“没有。”
“是在一楼遇见谢老师后,才听见外面尖叫?”
“嗯。”
警察把这部分记录下来,随后看向谢无恙:“谢老师,你也确认?”
谢无恙点头:“我在一楼楼梯口遇到他。他从楼上下来时,周明泽还没有被楼外学生确认身份。之后外面才传来尖叫。”
“你为什么会去行政楼?”
林绵下意识抬头看谢无恙。
谢无恙神色没有变化。
“我发现林绵不在教室。”他说,“此前我提醒过他,今天不要去行政楼六楼,也不要去天台。发现他离开后,我去行政楼找他。”
警察笔尖停住:“你为什么提醒他不要去行政楼六楼和天台?”
年级主任也看向谢无恙。
这句话问出来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突然沉了一点。
林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谢无恙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因为上一轮就是这里。
因为林绵会被推上天台,会被所有人逼得说不清,会坠下去。
可那些话刚在脑海里成形,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电流声。
滋啦。
不明显。
像走廊里某个老旧广播接触不良。
林绵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也听见了一点,却分不清声音从哪里来。
谢无恙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他声音平稳:“林绵今天早上状态不好,桌上被写了威胁性文字。我担心有人借跑腿继续欺负他。行政楼六楼再往上就是天台,属于校园安全隐患区域,所以提醒他不要去。”
年级主任原本绷紧的神色稍微松了一点,像终于抓到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说法。
警察点了点头,记录下来:“你发现他不在后,有没有联系学校保卫处?”
谢无恙说:“打过电话,没有接通。”
“通话记录可以提供吗?”
“可以。”
谢无恙把手机放到桌上。
警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拨出记录,全部未接通。时间就在案发前后。
年级主任立刻说:“可能那时候保卫处也在处理现场混乱,没顾上接电话。”
谢无恙没有接话。
他知道不是。
那时候现场还没有乱。
但这句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说。
警察把手机信息记下,又看向林绵。
“你说谢老师提前提醒过你不要去行政楼六楼?”
林绵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去了?”
这句话一落下,林绵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不是质问的语气。
可他还是像被问住了。
为什么还是去了?
因为材料里有他的转学生补录表。
因为同学催他。
因为他怕耽误事情。
因为他不会拒绝。
因为他总觉得别人交给他的事,如果没做好,就是他的错。
林绵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我以为很快就回来。”
“还有呢?”
“材料里有我的转学生资料。”他说,“他们说如果不送,会耽误。”
“谁说的?”
林绵小声:“同学。”
“秦越有没有催你?”
林绵摇头:“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班长早上已经说过了。第四节课间送过去。”
警察问:“也就是说,案发前临时催你的人不是秦越?”
“不是。”
“但任务最初是他安排的?”
“嗯。”
警察记录下来。
年级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听到秦越的名字被一遍遍写进记录里,心里隐隐不舒服。
秦越是优秀学生干部。
年级里很多老师都知道他。
成绩好、稳重、会做事,班级活动、材料收集、老师跑腿,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这样一个学生,很难让人立刻和天台坠楼联系在一起。
班主任忍不住说:“秦越一直负责班级材料,林绵是转学生,顺手让他把自己的资料补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警察没有评价,只说:“我们会核实。”
谢无恙抬眼看向班主任。
班主任被他看得一顿。
谢无恙说:“顺手,不等于没有必要核实。”
班主任脸色微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绵坐在旁边,听见他们提到秦越,慢慢垂下眼。
秦越早上确实没有凶他。
也没有像周明泽那样笑他。
他只是把材料递给他,说:“你顺路把自己的资料也办了。”
多正常的一句话。
正常到林绵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警察又问了几个细节,暂时结束了对林绵的第一轮询问。
“你先在这里休息。”警察合上记录本,“后面我们可能还会再问。现在请不要离开学校,也不要和相关学生单独接触。”
林绵点头:“好。”
他答应得太乖。
警察看了他一眼,语气又缓了一点:“不是说你有罪,只是调查程序。”
林绵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这句话没能让他真的放松。
因为会议室门外已经有了很多声音。
压得很低。
却压不住。
“问完了吗?”
“林绵还在里面?”
“他真的去过六楼啊?”
“监控都拍到了。”
“校卡也在旁边……”
“别说了,老师来了。”
那些话像潮水,一阵一阵漫过来。
林绵低着头,手指放在水杯旁边,连杯子都不敢碰了。
谢无恙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一拉开,外面的几个学生立刻散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谢无恙看着他们,声音很冷:“很好奇?”
没人敢说话。
“要不要进去一起做笔录?”
几个学生脸色一变,立刻摇头。
年级主任听见动静,走过来皱眉:“谢老师,别吓学生。”
谢无恙看着他:“那就请学校管理好学生,不要让他们在警方调查期间围着受询问同学造谣。”
年级主任被说得脸色一僵。
他压低声音:“学校已经在控制舆论了。”
“控制舆论不是控制受害者开口。”谢无恙说,“也不是让他们闭嘴以后继续躲在走廊里猜。”
年级主任脸色更难看了。
可警察就在旁边,他不好发作,只能转身对班主任说:“把无关学生都带走!高三七班回教室,谁再乱传,记处分!”
班主任连忙应声。
外面终于安静了一点。
谢无恙关上门,回到林绵身边。
林绵抬头看他,声音很轻:“老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谢无恙脚步一顿。
他看着林绵。
林绵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缩着,眼里明明还有没散尽的惊惶,却先在担心他是不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谢无恙把声音压低:“没有。”
“可是年级主任好像不高兴。”
“那是他的事。”
林绵怔住。
谢无恙说:“不是所有人的不高兴,都需要你负责。”
林绵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把这句话很慢地听进去了。
会议室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进来的是秦越。
他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先看向班主任:“老师,您叫我?”
班主任对警察说:“秦越来了。”
警察点头:“进来吧。”
秦越走进会议室时,神情还带着突发事件后的紧绷。他手里拿着那几张班费核对表,像是刚从另一个混乱的任务里被叫过来。
看见林绵也在,他脚步轻微停了一下。
“林绵。”
他声音放低:“你还好吗?”
林绵抬头看他,又很快垂下眼:“还好。”
秦越没有靠近,也没有继续问,只把手里的表格放到桌角。
这个分寸很恰当。
像是怕刺激林绵,又像是知道现在不该多说。
警察问:“你是秦越?”
秦越点头:“是。高三七班班长。”
“今天早上,是你安排林绵去行政楼六楼学生处送材料?”
“是。”
秦越回答得很快,也很平稳。
“为什么安排他去?”
“艺术节报名表需要交到学生处。”秦越说,“林绵的转学生补录表也在我这里,班主任之前让我整理过。我想着他本人需要签字,正好一起办,就让他第四节课间送过去。”
警察问:“为什么不是你去?”
秦越看了一眼手里的班费表:“我第三节课后去老师办公室核对班费记录,班主任和生活委员都能证明。”
班主任立刻说:“对,班费表是我让他核对的。”
警察点点头:“你知道学生处第四节课间是否有人值班吗?”
秦越想了想:“门口值班表写着有人。我不知道老师临时不在。”
这个回答也合理。
警察问:“你知道林绵早上被人写了红字吗?”
秦越沉默了一下。
“后来知道的。”
“早上不知道?”
“早读前班里很乱,我在整理材料,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谢老师进班之后,我才看到。”
谢无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秦越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很快又看向警察。
“那行字很恶劣。”秦越语气带着一点自责,“作为班长,我没有及时发现,也有责任。”
班主任听了这句话,脸色微微缓和。
年级主任也看了秦越一眼,像是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警察继续问:“你知道周明泽平时欺负林绵吗?”
秦越眉心皱了一下。
“知道他们关系不好。”他说得谨慎,“周明泽说话比较冲,有时候会开过分的玩笑。我劝过。”
“怎么劝的?”
“让他别闹。”
秦越顿了顿,又补充:“我也提醒过班里同学,不要把玩笑开得太过。”
谢无恙眼神冷了冷。
别闹。
别闹过头。
这样的话听上去像劝阻,实际上也可以是旁观者体面的免责。
警察记录下来:“案发时,你在哪里?”
“教师办公室。”
“有人证明?”
“班主任,还有生活委员。”秦越说,“不过中间我去资料室拿过一份旧表,可能有几分钟不在办公室。”
他主动说出了这点。
这让他看起来更坦诚。
警察抬头:“几分钟?”
秦越想了想:“不太确定,五分钟左右。”
“资料室在哪里?”
“五楼。”
“行政楼五楼?”
“是。”
林绵的手指忽然轻轻一颤。
五楼。
他从六楼往下跑时,经过过五楼。
可他没有遇见秦越。
秦越像是察觉到林绵的反应,转头看他:“怎么了?”
林绵摇头。
“没事。”
他的声音太轻,几乎没有重量。
警察问秦越:“你有没有去过六楼或天台?”
秦越立刻摇头:“没有。”
“有没有见过周明泽?”
“今天早上在教室见过。案发前没有。”
“周明泽最近有没有和你发生过矛盾?”
秦越沉默了一下。
“他和很多人都有矛盾。”秦越说,“我和他谈不上矛盾,只是有时候会劝他不要欺负同学。他不太爱听。”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秦越把自己放在一个“曾经劝阻但无力阻止”的位置上,是一个尽了力但没有成功的班长。
警察没有立刻评价,只继续记录。
问询结束后,秦越没有急着走。
他看向林绵,神色温和又带一点歉疚。
“林绵,送材料这件事,是我安排的。”他说,“如果因为这个让你被怀疑,我很抱歉。”
林绵一怔。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秦越说得太好。
他甚至是在替林绵承受一部分压力。
班主任忍不住说:“这也不能怪你,你也是按班级事务安排。”
秦越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自己去,可能就不会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连年级主任都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秦越低下头:“嗯。”
他看起来真的很自责。
林绵看着他,心里却有一点很轻、很细的茫然。
秦越是在帮他吗?
一个“好心安排却发生事故”的意外。
林绵说不清。
他只觉得胸口又闷了一点。
谢无恙忽然开口:“林绵不是因为你安排他送材料才被怀疑。”
秦越抬眼。
谢无恙看着他:“是因为他的校卡出现在尸体旁边,因为他长期被欺负,因为他太容易被推成一个合适的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越脸上的歉疚微微停顿。
很快,他轻声说:“谢老师说得对。是我表述不准确。”
警察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只说:“秦越同学,你暂时也不要离校,后续还需要配合调查。”
秦越点头:“我明白。”
他走出会议室后,班主任也跟着出去安排学生。
门关上。
林绵慢慢低下头。
谢无恙问:“在想什么?”
林绵小声说:“班长好像很难过。”
谢无恙没有接话。
林绵又说:“他也没有骂我。”
“嗯。”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怕。”
谢无恙看向他。
林绵捏着水杯,像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该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轻地说,“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无恙眼底的冷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告诉林绵“你应该怀疑他”。
他只是说:“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可以先不回应。”
林绵抬头。
谢无恙说:“你不需要立刻接受别人的道歉,也不需要立刻替别人安心。”
林绵愣了很久。
会议室外,脚步声又响起来。
警察拿到了更多监控。
这一次,不止是林绵出现在六楼的截图,还有他从六楼跑下来的画面。
画面里,林绵抱着材料,低着头,一路跌跌撞撞。他在二楼转角蹲下捡散落的纸,手忙脚乱,最后几乎是冲到一楼。
警察看着画面,眉头微皱。
“他这个状态,不像刚把人推下楼后冷静离开。”
另一名警察说:“但也不能排除惊慌逃离。”
年级主任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这种事情,我们学校肯定会全力配合。但学生之间本来就有些矛盾,现在谣言传得厉害,最好尽快有个明确说法,不然影响太大。”
“明确说法要靠证据。”警察说。
年级主任连忙点头:“是,是。”
可那句“影响太大”,还是落到了林绵耳朵里。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学校里的麻烦,是班级里的麻烦,是事情闹大以后,所有人都想尽快处理掉的那部分麻烦。
谢无恙忽然伸手,把会议室门关严了一点。
外面的声音被挡住。
林绵抬头看他。
谢无恙没有解释。
只是把门关上,然后回到他身边。
警察很快再次进来,说还需要等待技术人员处理天台门口和消防通道监控,林绵可以先在会议室休息,但不能离开。
程知雨也被叫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神色很复杂。
“我有一些材料。”她对警察说,“和林绵,还有之前一个叫许照的学生有关。”
听见“许照”两个字,林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警察抬头:“许照?”
程知雨点头。
“是高三七班上学期休学的学生。”她看了一眼林绵,声音压得很稳,“我不能证明今天案发时发生了什么,但我能证明,林绵不是第一次被周明泽他们欺负。”
林绵怔住。
他慢慢抬起头。
程知雨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只文件夹,指节有些发白。
她像是已经迟到了很久。
可这一次,她终于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