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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要让他去天台 林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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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绵的手停在胸口。
挂绳还在。
细细一根,贴着校服领口,从颈侧垂下来。因为刚才一路跑得太急,挂绳被扯得有点歪,贴在他锁骨附近,像一条很浅的红痕。
可是下面空了。
原本应该坠在胸前的校卡,不见了。
林绵低头看着那截空荡荡的挂绳,脑子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有。
好像整栋行政楼的声音都忽然远了。
警笛声、学生的低语、老师压着嗓子的呵斥、风吹过楼梯间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
他只听见自己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那口气卡在胸口,再也吐不出来。
“林绵?”
程知雨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叫他。
林绵没有反应。
他还低着头,指尖捏着那截空掉的挂绳,反复摸了一下,像不相信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不见了?
他早上明明还戴着。
早读的时候,被同桌撞了一下,他还下意识摸过胸口。
还有什么时候?
周明泽他们笑的时候?
他擦红字的时候?
谢无恙让他去洗手的时候?
他去行政楼的时候?
林绵越想,脑子越乱。
他完全想不起来校卡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边,拿着证物袋的老师已经走到警察面前。
“这个是在尸体旁边找到的。”老师声音发紧,“好像是学生校卡。”
警察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和姓名。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
年级主任也看见了,脸色微微变了:“林绵?”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原本压下去的议论声又冒了出来。
“林绵的?”
“怎么会在周明泽旁边?”
“他刚才不是从楼上下来的吗?”
“他不是说没上天台吗?”
每一句都很轻,却像细密的针,扎得林绵手指发冷。
他慢慢抬起头。
透明证物袋里,那张校卡边缘沾了一点灰,卡面上的照片被塑封压得平整。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稍微短一点,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有些茫然。
是他的。
真的是他的。
林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谢无恙已经走到他身前。
他的身形把那些视线隔开了一半。
警察看向林绵:“这是你的校卡?”
林绵怔怔地点头。
点到一半,又像忽然怕这一下会变成承认什么,立刻慌乱地摇了一下头。
“是我的。”他声音很轻,“但是……但是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
警察没有立刻追问,只看了一眼记录本。
“你什么时候发现校卡不见的?”
林绵握住胸前挂绳,指尖发白。
“刚才。”
“刚才?”
“嗯。”林绵的声音越来越低,“刚才你们说……校卡。我摸了一下,才发现没有了。”
警察问:“你今天早上还戴着吗?”
林绵想了想,很快点头:“戴着。”
“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确认它还在?”
林绵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个问题很普通。
可他答不上来。
他早上太乱了。
桌上的红字,周明泽的笑,谢无恙突然出现,咨询室,小本子,行政楼六楼,锁着的学生处,楼上的争吵,跑下来的楼梯,还有外面的尖叫。
这些东西像被风吹乱的纸页,在他脑子里哗啦啦地翻。
他越想抓住其中一张,越抓不住。
“我……”林绵很努力地回想,声音却开始发抖,“我不记得了。”
年级主任眉头一皱。
警察抬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谢无恙在旁边说:“他刚经历应激,不适合连续追问。”
警察看了他一眼。
谢无恙语气很平稳:“一次问一个问题,给他时间想。”
那名警察顿了顿,点头:“可以。”
他重新看向林绵,声音比刚才更缓:“别急。你只需要说你能确定的部分。不能确定的,就说不能确定。”
林绵轻轻点头。
谢无恙低声说:“林绵,看我。”
林绵抬眼。
谢无恙站得很近。
他的视线冷静,沉稳,像刚才在一楼楼梯口一样。
“没听清就说没听清,不记得就说不记得。”谢无恙说,“不要为了让别人满意,补一个答案。”
林绵怔了怔。
他的指尖慢慢松了一点。
“我不记得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他重新看向警察,声音还是很轻,却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校卡是在的。”
警察记录下来。
“你有没有把校卡借给别人?”
“没有。”
“有没有可能掉在楼上?”
林绵立刻摇头。
“我没有上天台。”
说完,他又像怕这句话不够似的,急急补充:“我只到六楼学生处门口。学生处锁着。我听见楼上有人吵架,就跑下来了。我没有去天台。”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又轻又快。
“我真的没有上去。”
周围的议论又低低浮起。
“可是校卡都在尸体旁边了。”
“也不一定吧,可能提前掉的?”
“谁知道呢。”
“他不是被周明泽欺负过吗?”
“有动机啊。”
“别说了,老师看过来了。”
那些话飘过来,像一层冷灰落在林绵身上。
他明明站在墙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了所有人中间。
看不见的手在他背后推。
让他往前。
再往前。
直到他站到那个所有人都能指认的位置上。
谢无恙侧过头,视线冷冷扫过去。
议论声停了。
警察也听见了那些话,皱眉道:“无关学生先带离现场。不要围观,不要讨论。”
年级主任连忙招呼老师:“把学生带回教室!高三七班先回班,不许在这里逗留。”
可越是不许逗留,越有人回头看。
看警戒线外。
看证物袋。
也看林绵。
秦越正在不远处帮班主任核对人数。
他听见校卡的事后,也停了一下,抬头看过来。
他脸上的震惊很自然。
像任何一个突然得知同班同学被卷入事故的人。
“林绵的校卡?”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
班主任脸色很差:“你先带人回去。”
秦越点头:“好。”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走向林绵,只是转身对几个还在探头的学生说:“先回教室,不要给老师添乱。警方会查清楚。”
这句话说得恰当。
很像一个班长该说的话。
林绵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垂下眼。
他不是觉得秦越有问题。
他只是忽然有一点难受。
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秦越知道要维持秩序。
老师知道要清点人数。
警察知道要问话。
谢无恙知道要保护他。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校卡为什么会出现在周明泽旁边。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站到了所有人视线里。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没有上去。
谢无恙看见他越来越白的脸色,开口道:“询问换个地方。”
警察点头:“去会议室吧。这里不适合。”
年级主任立即说:“一楼小会议室空着。”
警察示意同事去封存监控,自己带着记录本往会议室方向走。
林绵没有立刻动。
他的脚像踩在原地,膝盖因为刚才磕到墙边,隐隐发疼。鞋后跟也磨得厉害,疼意一阵一阵往上窜。
谢无恙低头看他:“能走吗?”
林绵点头:“能。”
他说得太快。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只把那摞乱掉的材料交给程知雨:“麻烦程老师先保管。”
程知雨接过去,低声说:“好。”
她看着林绵,像想说点什么,又顾忌着警察在场,最后只轻声说:“别怕,慢慢说。”
林绵点点头。
他跟着谢无恙往会议室走。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很慢。
行政楼一楼的地面很亮,能照出一点模糊的影子。林绵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谢无恙的影子压住一半,细细的,像很容易被踩碎。
会议室门关上后,外面的混乱声被隔绝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警笛声、老师的低语、学生被驱散的脚步声仍然透过门缝传进来。
小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还有墙上贴着的“校园安全责任制度”。窗帘半拉着,阴天的光落在桌面上,冷白一片。
警察坐在林绵对面。
年级主任坐在旁边,班主任也来了,脸色仍然很难看。
谢无恙坐在林绵旁边。
不是太近,却刚好在他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林绵。”警察翻开记录本,“我再确认一遍,你今天第四节课间去行政楼六楼,是为了送材料,对吗?”
林绵点头:“嗯。”
“谁让你送的?”
林绵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班长。”
“秦越?”
“嗯。”
年级主任皱了一下眉,似乎想说什么。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年级主任又把话咽了回去。
警察继续问:“是什么材料?”
林绵努力回想:“艺术节报名表,还有班级活动确认表。还有我的转学生补录表。”
“为什么你的补录表会在里面?”
林绵摇头:“我不知道。班长说顺便办。”
“你之前知道学生处第四节课间有人值班吗?”
“不知道。”林绵小声说,“门口表上写着有人。”
“你到六楼之后,学生处门锁着?”
“嗯。”
“你有没有试着推门?”
林绵点头:“敲了两下,没有人。我没有进去。”
“之后呢?”
林绵的指尖又开始攥紧。
谢无恙低声说:“慢慢来。”
林绵吸了一口气。
“之后……楼上传来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吵架。”
“几个人?”
“两个。”林绵停了一下,又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两个。”
“能听出是谁吗?”
“一个是周明泽。”
“另一个呢?”
林绵摇头:“听不清。”
警察问:“你听见他们说什么?”
林绵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他努力把那些碎片从混乱的风声里捡出来。
“周明泽说了……许照。”
“许照?”
班主任脸色一变。
年级主任也皱眉。
警察抬头:“谁是许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班主任迟疑道:“是我们班上学期休学的学生。”
警察记下名字,又问林绵:“还听见什么?”
林绵说:“还有视频。”
他的声音更轻。
“他说……不是他一个人。还有……推给他。”
“完整句子还记得吗?”
林绵摇头:“不完整。风很大,我听不清。”
“有没有听见另一个人的名字?”
“没有。”
“有没有看见另一个人?”
“没有。”
“你有没有上楼靠近天台门?”
林绵立刻摇头:“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林绵说完,像怕对方不信,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怕。”
警察抬眼看他。
林绵怔了一下,像自己也没想到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垂下眼。
“我怕高,也怕周明泽。”他说得很慢,“我听见他的声音,就想走。”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谢无恙的手放在桌面下,指骨慢慢收紧。
警察没有评价这句话,只继续问:“然后你下楼,在一楼遇到谢老师?”
“嗯。”
“你有没有在下楼过程中遇见其他人?”
林绵想了想:“没有。”
“有没有听见坠楼声音?”
林绵脸色白了白。
“没有。”他说,“我到一楼,遇到谢老师以后,外面才有人尖叫。”
警察记录下来。
这条时间线很重要。
林绵没有目睹坠楼,也没有直接看见天台上的人。
但他确实到过六楼。
也确实在事发前离开那里。
再加上尸体旁的校卡。
年级主任终于忍不住开口:“林绵,校卡的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林绵身体一僵。
警察看了年级主任一眼:“我来问。”
年级主任脸色有些尴尬,却闭了嘴。
警察问:“你的校卡平时一直戴在身上吗?”
林绵点头。
“今天有没有摘下来过?”
“没有。”
“有没有人碰过你的挂绳?”
林绵迟疑了。
他不是不想说。
是他真的想不清。
周明泽他们以前碰过。
拽过。
扯过。
绕在指尖笑过。
可是今天呢?
今天早上发生了太多事。
他只记得周明泽的笑,记得课桌上的红字,记得自己低头擦桌子。记得秦越递来的材料,记得有人让他擦黑板,粉笔灰落在袖口。
校卡有没有被碰过?
他不确定。
“不知道。”林绵说,“可能……我没有注意。”
班主任眉头皱得更紧。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林绵嘴唇抿住。
谢无恙转头看向班主任。
“他是在被长期欺负的环境里失去对很多细节的掌控,不是考试漏题。”
班主任一噎。
谢无恙声音很冷:“不要用责备的方式问受害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警察看了谢无恙一眼,没有反驳,只对林绵说:“你不用着急,我们会继续调查校卡是什么时候离开你身上的。之后可能会调取更多监控,也会问其他同学。”
林绵点点头。
“好。”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可警察下一句又把他拉回冰冷的现实里。
“但是在校卡来源查清楚之前,你和这件事的关系,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林绵指尖一颤。
谢无恙偏头看他。
林绵低着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哭。
只是很轻地问:“我是不是……不能回教室了?”
警察声音放缓:“不是拘留。只是需要你留在这里配合调查,暂时不要和其他相关学生接触。”
林绵点点头。
“嗯。”
他答应得太快,太乖。
像别人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
谢无恙忽然开口:“他需要喝水,也需要处理一下手和膝盖。”
警察点头:“可以。”
程知雨正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和创可贴。
“我拿了点东西。”
她把水杯放到林绵面前,又把创可贴递给谢无恙。
林绵小声说:“谢谢老师。”
程知雨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在这里表现出来,只低声说:“先喝点水。”
林绵双手捧起杯子。
杯子是温的。
像第一章谢无恙给他倒的那杯水一样,不烫,也不凉。
他低头喝了一小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咽得很慢。
谢无恙拿过创可贴,垂眼看他:“手。”
林绵把手伸出来。
手指上有一道被纸刮出的细痕,不深。可因为他皮肤白,那点红就显得很明显。
谢无恙动作很轻地替他贴上。
林绵看着谢无恙垂下来的睫毛,忽然小声说:“老师。”
“嗯。”
“他们会不会都觉得是我?”
谢无恙抬眼看他。
林绵的声音很轻,像怕问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因为我去过六楼。”
“因为他欺负过我。”
“因为我的校卡在那里。”
“因为我没有喊人。”
他说一句,指尖就缩一下。
最后,他看着自己贴了创可贴的手,小声说:“可是我没有做。”
谢无恙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那句话像从上一轮的天台吹回来,带着高处的风和坠落的冷。
老师,我真的没有做。
现在的林绵坐在会议室里,还活着,眼尾红着,手上贴着创可贴,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他说,可是我没有做。
谢无恙压住喉间翻涌的情绪。
“那就记住这句话。”
林绵抬头。
谢无恙看着他,声音低而稳。
“以后谁问你,都只说事实。”
“没有上去,就说没有上去。”
“没听清,就说没听清。”
“没有做,就说没有做。”
林绵怔怔看着他。
过了很久,慢慢点了一下头。
“嗯。”
会议室外,脚步声来来回回。
有人调监控,有人联系家属,有人压低声音汇报现场情况。
门缝里传来几个学生模糊的议论。
“校卡都在旁边了……”
“不会真是林绵吧?”
“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可怜。”
“可怜也不代表不会……”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程知雨压低的声音。
“够了。”
她平时声音很温和,此刻却带着少见的冷意。
“没有证据,不要说这种话。”
外面安静了。
林绵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抖。
谢无恙坐在他旁边,侧身挡住门缝里投来的视线。
警察重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监控截图。
“监控调出来一部分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
警察把截图放到桌上。
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见林绵抱着一摞材料,出现在六楼走廊。
时间就在周明泽坠楼前。
截图里,林绵低着头,身形单薄,怀里抱着材料,站在学生处门口。
六楼走廊空荡荡的。
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警察说:“目前监控能确认,林绵同学案发前确实到过六楼。”
林绵看着那张截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那里。
离天台那么近。
近到像只差一步。
而这一步,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怀疑他。
窗外风声忽然大起来,吹得会议室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林绵低下头,手里的温水已经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