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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要让他去天台 尖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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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声是从行政楼外传来的。
一声接着一声,起初尖锐得像被什么东西割破,很快就变成混乱的喊叫。楼外有人在跑,有人摔倒,有人用发抖的声音喊老师。
“别过去!”
“快叫校医!”
“谁从楼上掉下来了?”
林绵站在一楼楼梯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看不见外面。
谢无恙站在他身前,把他挡得很严。男人的肩背宽而冷,黑色风衣被楼道里的风吹起一点衣角,像一道突然落下来的屏障。
可是声音还是能钻进来。
天台。
掉下来。
快叫老师。
这几个字一遍遍撞进耳朵里,林绵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还攥着谢无恙的袖口。
很轻,却一直没有松开。
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
林绵的指尖泛着白,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刚才从六楼跑下来时,他的手被纸张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还没冒出来,只是一条红痕。
谢无恙眼底沉得厉害。
“林绵。”他说。
林绵迟钝地抬头。
他眼睛湿红,睫毛颤得厉害,像想说话,却半天找不到声音。
谢无恙放低声音:“看着我。”
林绵愣愣看着他。
“呼吸。”
林绵照着做,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是吸进去的全是冷的。
下一秒,外面又有人喊:“是周明泽!高三七班的周明泽!”
林绵的呼吸一下子断了。
他眼睛睁大,嘴唇发白。
“周……明泽。”
谢无恙抬手扶住他的手臂。
林绵的身体很轻地晃了一下,像被那三个字打得站不稳。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哭,而是很小声、很茫然地问:
“是不是因为我跑掉了,所以他才……”
“不是。”
谢无恙打断他。
那两个字说得很快,几乎没有给林绵继续往下想的机会。
林绵怔住。
谢无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你。”
林绵眼尾更红了。
他说:“可是我听见他们吵架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喊老师。”
“你当时在害怕。”
“可是我跑了。”
“你没有上天台。”谢无恙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把他从一团乱线里一点点拽出来,“你离开危险的地方,这是对的。”
林绵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空着的手,又看见谢无恙臂弯里那摞乱掉的材料。
最上面的补录表被折出一道深痕。
他忽然很轻地说:“材料还没盖章。”
谢无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到这种时候,他还在惦记材料有没有盖章。
外面已经彻底乱起来了。
有老师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保安吹着哨子把学生往外赶。操场那边的体育课停了,学生被老师拦在远处,仍有人伸着脖子看。
很快,年级主任冲进一楼大厅,脸色铁青,声音发抖却还在勉强维持秩序。
“不要围观!所有学生回教室!班主任清点人数!”
他身后跟着保卫处的人,有人拿着警戒带往外跑,有人已经拨打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们学校有学生从行政楼天台坠落,对,行政楼,已经让校医过去了……”
林绵听到“报警”两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谢无恙身后缩了一点。
谢无恙感觉到了。
“别怕。”他说。
林绵很小声:“警察会问我吗?”
“会。”谢无恙没有骗他,“你到过六楼,他们会问你。”
林绵指尖再次收紧。
谢无恙看着他:“但你只要说你看见的、听见的。没听清的,就说没听清。没做过的,不要认。”
林绵慢慢点头。
可点完头,他又像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谢无恙。
“老师。”他声音低得几乎被外面的混乱盖住,“我真的没有上去。”
谢无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了。
像上一轮天台边缘,风把林绵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那时候他也这样急着解释,像只要自己说得再清楚一点,世界就会相信他。
可是没有。
上一轮,没有人听见。
谢无恙垂下眼,压住眼底一瞬间翻涌出来的戾气。
“我知道。”他说,“你已经说清楚了。”
林绵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按住,眼里的慌乱终于停了一点。
可很快,更多脚步声从外面涌进来。
有学生试图冲进大厅,被老师拦住。有人带着哭腔说:“刚才还在操场上呢,怎么突然就……”
“别拍!手机收起来!”保卫处老师厉声喊。
楼外有人哭。
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真的是周明泽?”
“他怎么会从天台掉下来?”
“高三七班那个?”
“林绵刚才不是也去了行政楼吗?”
林绵的肩膀轻轻一抖。
哪怕隔着嘈杂人声,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很奇怪。
明明周明泽才是掉下去的人,可他却有一种自己又被推到人群中央的感觉。那些目光从外面、从楼梯口、从走廊尽头黏过来,像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能被谈论的名字。
谢无恙也听见了。
他侧过身,正好挡住门口投来的视线。
“闭嘴。”他冷声道。
那几个学生被吓了一跳,立刻噤声。
年级主任这时也看见了林绵。
他的视线先落到谢无恙身上,又落到林绵脸上,脸色变了变。
“林绵?你怎么在这里?”
林绵唇色发白。
他刚想开口,谢无恙先说:“他刚从六楼下来,在一楼遇到我。没有上天台。”
年级主任皱眉:“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上去?”
谢无恙抬眼:“我问过了。”
“谢老师,这种事情不是问一句就能——”
“所以报警了。”谢无恙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停住,“等警方来查。”
年级主任被堵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可眼下外面乱成一团,他也顾不上和谢无恙争,只能转头吩咐旁边老师:“先把相关学生看住,别让他们乱跑。高三七班班主任呢?马上清点人数。”
说完,他又看了林绵一眼。
那一眼没有恶意,却有很明显的审视。
林绵低下头。
他知道那种眼神。
不是“你有没有受伤”。
而是“你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谢无恙把臂弯里的材料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转身看林绵。
“能站稳吗?”
林绵点头。
可是下一秒,外面又传来一阵惊呼,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晃了一下。
谢无恙没有再问,直接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一楼大厅靠墙的位置。
那里离门口远一点,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外面的坠楼现场。
“站在这里。”谢无恙说。
林绵点头。
他的手却还攥着谢无恙的袖口。
谢无恙看了看那只手,没有让他松开。
很快,程知雨从楼道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是高三七班的语文老师,平时很少大声说话,此刻脸色却白得厉害。她一眼看见林绵,脚步顿了顿。
“林绵?”
林绵抬头。
程知雨看见他眼尾泛红,衣服有点乱,怀里抱着的材料被放在一旁,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很大的惊吓里逃出来。
她喉咙一紧。
“你有没有事?”
这句话让林绵愣了一下。
今天已经有两个人这样问他了。
谢无恙问他疼不疼。
程知雨问他有没有事。
他迟钝地摇头:“没有。”
谢无恙看向程知雨:“程老师,麻烦你看着他。不要让其他学生靠近,也不要让任何人问他话。”
程知雨立刻明白了什么,点头:“好。”
林绵手指一紧,终于抬头看谢无恙。
“老师,你要去哪?”
谢无恙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上去看看。”
林绵的脸色一下子更白。
谢无恙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放轻声音:“我不去天台边缘,只看现场。”
林绵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该拦着谢无恙。周明泽出事了,谢无恙是老师,应该去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谢无恙说要上去,他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像梦里那个人又要往那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跑去。
林绵松开谢无恙袖口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的指尖离开黑色布料,空落落垂下来。
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暗了暗。
“我很快回来。”
林绵点头:“嗯。”
谢无恙转身往楼梯上走。
他走得很快。
一楼到二楼,二楼到三楼,楼梯间风声越来越重。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泛着冷绿的光,像把整栋行政楼都照得不真实。
谢无恙一边往上,一边摸出手机。
他刚才在发现林绵不在教室后,第一时间试图打给保卫处,让他们封天台。
可手机明明满格信号,却一直忙音。
不是没信号。
不是关机。
就是一遍一遍打不出去。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所有太直接的行动。
现在,手机恢复正常了。
屏幕亮着,信号稳定,通话记录里却只剩几个未接通的标记。
谢无恙冷冷看了一眼,收回手机。
六楼到了。
学生处门口还散着几张纸。
旧文件柜的柜门半开,里面资料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地上有几页活动通知,边缘被林绵慌乱踩过,留下浅浅的折痕。
谢无恙脚步停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林绵刚才站在这里的样子。
抱着材料,鞋跟磨疼,明明害怕得厉害,却还是先想着不能把纸弄丢。
谢无恙弯腰捡起其中一张散落的表格,放回文件柜上。
然后他抬头,看向半层楼上的天台门。
灰色铁门开着一条缝。
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冷潮的气息。
门上的铁皮告示牌歪了,挂在一边,随着风一下一下撞着门框。
“咣。”
“咣。”
“咣。”
像某种迟钝的倒计时。
谢无恙推开门。
天台风很大。
阴沉的天压得很低,栏杆外是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操场上的混乱声被风吹散,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天台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道凌乱的擦痕从门口附近延伸到栏杆旁。栏杆边缘有几处新鲜刮痕,蓝色油漆被蹭掉,露出里面暗色的金属。靠近另一侧的消防门半掩着,还在轻轻晃。
谢无恙站在门口,眼神冷得近乎没有温度。
有人从另一侧走了。
而且走得很快。
主楼梯这边,林绵听见争吵后跑下去。坠楼后楼下立刻乱了起来。若那个人熟悉行政楼结构,完全可以从另一侧消防门下去,绕到后门,再混进人群。
谢无恙走到栏杆前,停在距离边缘两步远的地方。
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见栏杆上的抓痕。
很新。
还有一处像是有人指甲用力刮过,蓝色油漆剥落得很明显。
谢无恙没有碰。
警方还没到,现场不能破坏。
他只看了一眼,就后退半步。
上一轮的画面几乎重叠上来。
林绵站在同样高的地方,脸色白得像纸。风把他的小本子吹得哗哗响,他往后退时,鞋跟没踩稳,整个人从栏杆边缘坠下去。
谢无恙赶到的时候,眼前只剩林绵往下落的身影。
他扑过去。
没有碰到。
没有碰到。
这四个字像一根钝针,扎在他身体里,反复碾过。
谢无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压回去。
这一轮,林绵没有上来。
他在一楼。
他还活着。
楼下传来警笛声。
很快,警方到了。
天台现场被正式封锁。谢无恙没有停留太久,配合保卫处说明自己上来时已经没有人在现场,也没有触碰栏杆和门。
等他下楼时,一楼大厅比刚才更混乱。
警察和校方人员在外面拉起警戒线,保卫处拦着学生不让靠近。年级主任声音压得很低,不停重复:“不要拍照,不要传播,不要议论,等警方调查结果。”
可是学生的眼睛是拦不住的。
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飘来。
飘向警戒线外的尸体方向。
也飘向墙边的林绵。
林绵站在程知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那张转学生补录表。
纸已经皱得不像样。
他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摸过纸上的折痕,像还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彻底坏掉。
程知雨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了一部分目光。
“别看。”她低声说。
林绵轻轻点头。
其实他没有看。
他不敢看。
他怕看见周明泽,也怕看见自己。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已经有人在小声说他的名字了。
“他刚才是不是也在行政楼?”
“好像是,我看见他抱着材料上去了。”
“周明泽不是经常欺负他吗?”
“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林绵捏着纸的手指慢慢用力。
纸张边缘被他压出一道新的折痕。
谢无恙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几句压低的议论。
他侧过头。
那些学生立刻噤声。
“没有调查结果之前,”谢无恙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谁再用猜测指认同学,我会请警方一起处理。”
没人敢说话。
林绵抬起头。
他看见谢无恙回来了,眼睛里那点紧绷才像松了一点。
“老师。”
谢无恙走到他面前:“有没有人问你什么?”
林绵摇头。
程知雨说:“我一直在这里,没有让学生靠近。”
谢无恙点头:“谢谢。”
这时,年级主任带着一名警察走了过来。
那名警察三十多岁,神情严肃,手里拿着记录本。他先看了看林绵,又看了看谢无恙。
“你是谢老师?”
谢无恙点头:“谢无恙,学校心理老师。”
警察说:“听说你在一楼遇到了这名学生?”
“是。”
“他当时从楼上下来?”
“是。他抱着材料,从楼梯下来,情绪很慌张。”
警察视线转向林绵:“你叫什么名字?”
林绵声音很轻:“林绵。”
“哪个班?”
“高三七班。”
警察点点头,语气尽量放缓:“别紧张,等会儿我们需要了解一下你上楼和下楼的经过。你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林绵摇头。
“没有。”
可是他声音太轻,像风一吹就散。
谢无恙开口:“他处于明显应激状态,询问时我需要在场。”
年级主任皱了皱眉:“谢老师,警方询问学生,你不一定适合……”
警察看了一眼林绵的脸色,又看向谢无恙:“你是心理老师?”
“是。”
“可以先陪同,但不要替他回答。”
谢无恙:“我知道。”
林绵听见这句,指尖松了一点。
警察转身对年级主任说:“另外,立刻调取行政楼所有监控。六楼、楼梯间、天台门口、消防通道,都要。”
年级主任连忙点头:“已经让保卫处去调了。”
警察又问:“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旁边老师声音发紧:“高三七班,周明泽。”
林绵睫毛抖了一下。
周明泽。
真的。
不是他听错。
不是外面的人乱喊。
谢无恙看向他,低声道:“别往外看。”
林绵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有几个学生被老师带进来,都是刚才离行政楼比较近、被叫来确认情况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高三七班班主任,脸色难看得厉害,边走边清点学生名字。
秦越跟在她身后。
他手里拿着班费核对表和几张签字单,像是刚从教师办公室被叫过来。校服仍然整齐,只是因为跑得急,额前头发有些乱。听到“周明泽”三个字时,他明显怔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周明泽?”他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会是他?”
班主任回头低声说:“先别问,帮我把班里学生带到那边,不要让他们乱跑。”
秦越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也白了些,像是被这个突发事故打乱了节奏,却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去拦住几个还想往门外看的学生。
“别过去。”他说,“老师让我们在这里等。”
有同学急着问:“班长,周明泽真死了吗?”
秦越皱了皱眉,声音压低:“别乱说。警方还在处理。”
另一个同学拿着手机,手指发抖地想发消息。
秦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先别发,学校会通知。”
林绵站在墙边,看着秦越忙着把七班几个学生往旁边带。
还是他平时的样子,事情乱了,他就会出来整理,有人哭,他就会让对方先冷静。
老师叫人,他就会说“我来”。
林绵垂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冷。
也许是因为六楼太高。
也许是因为周明泽那些被风吹碎的话。
许照。
视频。
不是我一个人。
现在想推给我。
可是那些声音都是碎的。
他没有看见人。
也没有听清另一个声音。
秦越很快看见了林绵。
他像是这才注意到林绵也在,一愣后走近两步,又停在一个并不过分靠近的位置。
“林绵,你也在这里?”
林绵指尖攥紧了那张补录表,轻轻点头。
秦越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见他衣摆和裤腿上蹭到的灰,语气自然地低下来:“你没事吧?”
林绵摇头:“没事。”
秦越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谢无恙已经侧身挡住了一半视线。
秦越看向谢无恙,停顿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老师。”
谢无恙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淡淡看着他。
气氛很短暂地凝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年级主任很快叫了秦越一声:“秦越,过来帮忙登记一下七班现在在场的学生。”
秦越收回视线:“好。”
他转身走开,拿着名单和班主任核对人数。
“陆停不在?”
“刚才被叫去办公室了。”
“程老师在这里,林绵也在。”
“其他人先回教室等通知。”
他的声音低而稳,听上去没有任何不妥。
谢无恙站在林绵身侧,目光却冷。
林绵抬头看他。
“老师?”
谢无恙收回视线:“没事。”
他不可能凭这点反应指认任何人。
也不能。
眼下秦越只是一个被老师叫来维持秩序的班长,一个手里还拿着班费表、看起来刚从教师办公室赶来的学生。
他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到这时候怀疑他,反倒像无端牵扯。
警笛声还在行政楼外回响。
风从楼梯间灌下来,带着六楼天台的冷意。
林绵垂下眼,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说:
“尸体旁边好像找到东西了。”
“什么?”
“好像是一张校卡。”
林绵怔了一下。
很轻,很轻地低头摸向自己的胸口。
挂绳还在。
可是下面空了。
他的指尖停住。
下一秒,血色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尽。
警戒线外,有老师拿着透明证物袋快步走向警察。
袋子里装着一张校卡。
边缘沾了一点灰。
照片上,是林绵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