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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要让他去天台 林绵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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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绵走出教室以后,才发现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阴天的光从玻璃外压进来,照得墙面灰白。楼下操场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很远,混在风里,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
他抱着那摞材料,站在教室门口停了几秒。
纸很多。
最上面是艺术节报名表,底下夹着几张班级活动确认表,再往下,是他的转学生信息补录表。姓名、学籍号、原学校、监护人联系方式,空着的地方贴了便利贴,写着:本人签字,学生处盖章。
林绵低头看着那张表。
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所以他更不能不去。
如果只是别人的材料,他还可以想办法放回讲台,或者等秦越回来再说。可是里面有他的转学资料,如果不盖章,会不会影响他继续留在这里?
他不想再惹麻烦。
也不想让别人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林绵抱紧材料,往行政楼方向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教室里又传出同学的声音。
“跑快点啊,等会儿上课了。”
“别又半天回不来。”
“他本来就慢。”
几声笑混在一起,不重,却像细小的刺扎在背后。
林绵没有回头。
他把材料往怀里收了收,低声对自己说:“很快的。”
只是送材料。
送到行政楼六楼学生处。
签字。
盖章。
再回来。
他这么想着,心口却还是一阵一阵发紧。口袋里的小本子贴在腿侧,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撞着,像在提醒他刚才写下的那几句话。
不要去行政楼六楼。
不要去天台。
找谢老师。
林绵脚步慢下来。
他想起谢无恙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很冷,也很沉。
像那不是一句普通提醒,而是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情。
林绵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
谢无恙不在。
他不知道咨询室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去找谢无恙会不会打扰他。更何况材料已经抱在他怀里,班里很多人都看见他出来了。
如果他又回去,他们会笑得更大声吧。
林绵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鞋后跟又开始磨了。
其实不算很疼。
只是每走一步,后跟被硬边刮一下,像有一根很细的小线反复拉过皮肤。林绵已经很习惯这种疼了。他走路时会下意识把脚跟抬轻一点,所以步子总显得慢。
穿过教学楼到行政楼中间的小连廊时,他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那时候谢无恙还没有出现。
早读前,班里很吵。
周明泽坐在前排,和旁边几个男生说笑,有人把粉笔盒从讲台上拿下来,顺手丢到林绵桌上。
粉笔灰扑出来,落了一点在他的袖口。
“林绵,擦一下黑板。”有人说。
林绵抬头:“还没上课……”
“让你擦就擦,哪那么多话。”
他站起来,去讲台前擦黑板。
黑板擦很旧,里面积着很多粉灰。他擦完的时候,指尖和袖口都灰扑扑的。周明泽看见了,笑了一声:“挺勤快啊。”
林绵不知道怎么接,只能低头把黑板擦放回去。
那时秦越正坐在第一排整理材料。
他总是这样。
干净,温和,连校服扣子都扣得整齐。桌面上放着一小袋砂糖橘,剥下来的橘皮被他很规矩地拢在草稿纸一角。
他不像周明泽。
周明泽的恶意是很直白的,像故意伸出来绊人的脚,像砸在桌面上的粉笔盒,像一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笑话。
秦越不是。
他会把声音放得很轻。
他会在别人笑林绵的时候,回头说一句“别闹”。
也会在老师问起的时候,温和地替所有事情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理由。
秦越看见林绵站在讲台边,笑了一下。
“林绵,正好。”
林绵停住。
秦越把一叠表格理齐,递给他。
“第四节课间帮我送到行政楼六楼学生处,艺术节的材料,还有你的转学生补录表,也夹在里面。你自己签一下字,再让老师盖章。”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班级事务。
林绵迟疑地接过来。
“我送吗?”
秦越语气温和:“嗯,我第三节课后要去老师办公室核对班费表,可能来不及。你顺路把自己的资料也办了。”
林绵很轻地“哦”了一声。
他其实不顺路。
可他没有说。
周明泽在后面吹了声口哨:“班长,你别什么事都让他干,他等会儿又要哭了。”
教室里有人笑。
秦越回头看了周明泽一眼,不轻不重地说:“别闹。”
那语气像是在管束。
可也只是管束。
林绵抱着材料站在讲台边,指尖沾着粉笔灰,看着秦越重新低下头整理表格。
秦越从来不直接笑他。
也很少说重话。
他会在周明泽他们闹得太过分时说一句“别闹”,会在老师问起班级纪律时说“大家最近压力都比较大”,会在林绵被推到众人目光中央时,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林绵性格内向,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所有话都很好听。
可是林绵每次听见,都会觉得自己像被一张很软的网罩住。
挣不动。
也说不清。
现在,那叠表格就在林绵怀里。
秦越没有亲自催他。
他只是早上安排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于是到了时间,自然会有人催林绵去。
很合理。
也很干净。
林绵抱着材料,走到行政楼门口。
行政楼比教学楼安静很多。
灰白色墙面,楼梯宽而空,楼道里贴着优秀学生照片和各类通知。电梯口挂着维修牌,只能走楼梯。
林绵站在楼梯前,仰头看了一眼。
六楼。
一层一层往上,像一条很长的路。
他喉咙有点发紧。
可是来都来了。
他想,很快。
真的很快。
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一楼。
二楼。
三楼。
到了三楼转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材料压着胸口,纸张边缘硌得有点疼。脚后跟也磨得更明显了,像鞋里藏着一点细碎的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还是干净的。
只是鞋跟里面,他看不见的地方,应该又红了一点。
谢无恙说下午给他换一双。
林绵想到这句话,脚步停了停。
不是问你能不能忍。
他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这句话好奇怪。
奇怪到让他想起来就有一点难过。
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暖。
他继续往上走。
四楼经过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五楼是教务处和档案室,走廊更安静。林绵抱着材料经过,听见自己脚步声落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很轻,却被空旷的走廊放大。
再往上一层,就是六楼。
楼梯口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纸轻轻掀动。
林绵踏上六楼时,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他抱紧材料,往学生处走。
学生处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蓝底白字的牌子。旁边有一个旧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堆着几摞活动资料。
林绵走到门前,停住。
门是锁着的。
他轻轻敲了敲。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林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材料,又看了看门口贴着的值班表。
第四节课间,值班老师应该在。
也许临时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走廊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楼上风吹过天台门的声音。
六楼再往上,就是天台。
林绵下意识抬头看向楼梯尽头。
再往上还有半层楼梯,通向一扇灰色铁门。铁门上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不知道是不是风的原因,那扇门好像轻轻响了一声。
林绵心口一跳。
他想起小本子上的叉。
不要去天台。
他当然不会去。
他只是站在六楼学生处门口而已。
林绵把材料放到旁边的长椅上,想腾出一只手拿出小本子,再确认一遍自己要做什么。
可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声音。
很低。
像有人隔着一扇铁门压着火说话。
林绵动作顿住。
他一开始听不清,只能分辨出是两个男生的声音。一个声音更急,更重,像被逼到某个临界点。
然后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是周明泽。
林绵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周明泽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教室吗?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踢到了门边的铁皮。风从楼梯尽头灌下来,把后面的字吹得断断续续。
“许照那次……你也在!”
林绵抱着材料的手紧了紧。
许照。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那句话里的情绪太重,重得不像普通吵架。
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压着什么。
周明泽又说了什么。
林绵只捕捉到几个词。
“……林绵……”
“……视频……”
“不是我一个人……”
林绵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视频。
什么视频?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空教室。
讲台。
手机镜头。
有人笑着让他读什么东西。
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绵的指尖忽然发冷。
他后退一步,撞到学生处门口的旧文件柜。柜门晃了一下,里面几张纸滑出来,散在地上。
细小的响声在安静走廊里格外明显。
楼上的争吵停了一瞬。
林绵呼吸几乎停住。
他不敢抬头。
也不敢去捡那些纸。
他只想离开。
马上离开。
可脚像被钉在原地。
楼上又传来一声压抑的撞击,像有人被推到了铁门上。周明泽的声音陡然变急。
“现在想推给我?”
另一个人说了什么。
林绵听不清。
只听见周明泽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发抖的狠意。
“别把话说得这么干净……”
后面的声音被风和一声闷响吞掉。
林绵手里的材料哗啦一声滑下去几张。
他猛地回过神,蹲下去捡。
纸张散在地上,白得刺眼。他手指抖得厉害,几张表格怎么也捏不齐,纸角刮过指腹,留下一点细细的疼。
楼上的声音又低下去。
他听不清了。
只听见风。
很高的风。
林绵的脑子里忽然又闪过梦里的画面。
天台边缘。
空荡荡的灰白天空。
有人朝他跑来。
可是差一点。
没有碰到。
他呼吸一乱,差点把刚捡起来的材料又掉下去。
不能待在这里。
他得走。
林绵把材料胡乱抱紧,几乎是逃一样往楼下跑。
他不敢回头。
也不敢去看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六楼到五楼的楼梯很长。
每一阶都像踩不到底。
他跑得不快,因为鞋子磨脚,也因为怀里的材料挡着视线。下到五楼转角时,他扶了一下墙,指尖冰凉。
材料又滑下去一角。
林绵慌忙夹紧。
纸张边缘压在他手臂上,他顾不上疼,只机械地往下走。
四楼。
三楼。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眼前也有点花。
他不是一个会跑得很快的人。
平时被人催几句,他都会慌得连书包拉链都拉不上。现在整栋行政楼安静得只剩风声和他的脚步声,林绵却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追了上来。
不是人。
是那个梦。
是天台边缘空荡荡的天空。
是那只差一点点没有碰到他的手。
二楼楼梯转角,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到墙边,疼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怀里的材料散出几张,又落到地上。
林绵眼眶急红。
他蹲下去捡。
最上面那张就是他的转学生补录表,已经被折出一道深深的痕。
林绵看着那道折痕,忽然觉得很难过。
如果弄坏了,是不是又要麻烦别人重新打印。
他怎么连送个材料都做不好。
他把纸一张张捡起来,压回怀里,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时,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楼梯口。
就在最后几级台阶前,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很稳。
也很冷。
林绵猛地抬起头。
谢无恙站在一楼楼梯口,明显是刚从外面赶过来。风衣衣摆还没有落下,呼吸比平时重一点,眼神却冷到近乎锋利。
他看见林绵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像也跟着退了一点。
“林绵。”
林绵听见他的声音,原本堵在喉咙口的那口气忽然松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慌。
他想起谢无恙说过不要去行政楼六楼。
可他还是去了。
林绵抱着材料,站在楼梯最下面,眼尾红得厉害,声音轻得几乎发抖。
“老师……”
谢无恙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第一句话是:
“有没有上去?”
林绵怔了一下,很快摇头。
“没有。”
谢无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又落到他手上、膝盖、鞋跟,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碰到天台门?”
林绵摇头更急。
“没有,我没有去天台。”
他说得太快,尾音都乱了。
“我只到六楼学生处,门锁着。”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然后楼上有人吵架。”
谢无恙扶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了一点,像怕弄疼他。
“哪里受伤了?”
林绵下意识说:“没有。”
可他的裤腿蹭了灰,膝盖那里明显撞过,手指也被纸张划出一道浅浅的红。
谢无恙垂眼看着。
林绵忽然更慌。
“我不是故意去的。”
他抱紧材料,像抱着一堆不知怎么解释的证据。
“材料里有我的转学表。”
“他们说不送会耽误。”
“我想很快就回来。”
“我真的没想去天台。”
最后一句几乎低到听不见。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的指尖攥着材料边缘,白得发紧。纸张被他压皱了,最上面那张补录表折出一道深痕。
他像是已经被吓坏了,却还在急着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听话。
谢无恙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有怪你。”
林绵抬眼看他。
眼睛湿得厉害。
谢无恙声音放低:“先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林绵努力回想。
可一回想,楼上的风声、铁门声、周明泽的怒吼全挤在一起。他脸色更白,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我听见周明泽。”
“他说……许照。”
谢无恙眼神一沉。
林绵继续说:“还有视频。”
“他好像说,不是他一个人。”
“还有……推给他。”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自己也不确定。
谢无恙没有打断。
“另一个人呢?”
林绵用力想了想,最后茫然地摇头。
“我没有听清。”
停了一下,他又小声说:“我没有看见人。”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像怕他会误会,又急急补了一句:
“我真的没有上去。”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像是在很远的梦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谢无恙眼底那点冷意忽然被更深的东西压住。
他把林绵手里那摞快掉下去的材料接过来,动作很稳。
林绵的指尖空下来,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抓住自己的衣角。
“老师。”他小声问,“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谢无恙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想说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行政楼外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很尖。
像把整栋楼的空气都划破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
紧接着,外面响起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声。
“有人掉下来了!”
“天台!从天台掉下来的!”
“快叫老师!”
林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谢无恙几乎在同一瞬间往前一步,挡住他看向外面的视线。
林绵却还是听见了。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声音轻得发空。
“老师……”
他看着谢无恙。
“是不是周明泽?”
谢无恙没有立刻回答。
行政楼外的尖叫声越来越乱。
而眼前的林绵还站在他面前,活着,发抖,眼睛湿红,怀里没有了材料,手指空空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谢无恙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
上一轮,他赶到时,林绵已经从天台坠了下去。
这一轮,林绵在这里。
没有上去。
没有掉下去。
还活着。
谢无恙抬手,掌心在林绵后背上方停了一瞬,最终只落到他的手臂上,很稳地扶住他。
“跟着我。”
林绵怔怔地点头。
可他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一下。
谢无恙扶住他。
林绵像抓住了什么一样,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谢无恙的袖口。
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让他松开。
楼下的尖叫和脚步声越来越乱。
行政楼外,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而六楼之上,那扇通往天台的门,还在被风吹得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