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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山的理由 他仅存于世 ...

  •   凌伤春上山的理由跟其他同门大相径庭,父母被妖魔所杀自己伶仃于世间。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凌伤春的父母具为修士。
      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把他寄养在邻居家中出门杀妖降鬼。虽吃百家饭长大,但父母的关爱也并不缺少,在他们闲时会带着凌伤春出门游玩,每次回来还会带些时兴的小玩意儿给凌伤春。但在某次归来的只有父亲,父亲双眼通红,手边利剑仍在,却无端透出一股悲凉。小凌伤春只是握着父亲附着薄茧的手。
      这次父亲一直在家里待了好几月,而邻居大姨则会带着陌生女子来同父亲见面,嘴里还念叨着春春还这么小……没有娘怎么办呢。但是凌父只是摇头,婉拒着将人送回了。之后父亲又是离家,如往日那般将他寄养在了大姨家中,不过这次随他同去的身边没有母亲了。这一次一去就是一年。直到将红澄澄的灯笼挂上时,凌父回来了。大姨热心地问他要不要留下吃饭,凌父说不用了,他再看向提着灯笼的凌伤春,微弱的烛火透过纸糊的红纸泛着暗光。他蹲下摸着凌伤春的头,爱惜地看着凌伤春不谙世事的天真脸庞,问道:“你想娘了吗?”他的神情似试探,好像还有一丝不知道向谁的恳求。
      凌伤春看着父亲往日泛青的胡茬如今一干二净,灰败的眼瞳中又似重新神采奕奕。
      “想。”他说。
      之后父亲带着他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位他从未见到过的女子。她比起母亲来干练,比大姨带来的那些女子生气勃发,如刚初露的新芽不断从地底奋发。她会带着父亲去最热闹的街市上给他买上一提最亮的灯笼,会给他买下路边红润可口的糖葫芦,父亲就这样抱着他与她并行在人群中熙攘,二人的谈笑声模糊地回荡在凌伤春的耳边。三人一齐过完了年,父亲就将他送回了大姨家里。之后父亲总会带着她一起回来。有时会住下一月,有时是几天,三个人就如之前一家人的生活一般。
      这是凌伤春等的第二个新年,送回来的就只有父亲那把断了一半的剑了。大娘独自抱着他在树下啜泣,他问道:“那娘呢?”大娘抹下眼泪,对着面前空空的桌椅,没有回答他的话语,只是哽咽:“小娃怎么这么作孽呢。”
      眼前纷飞的纸钱在空中被焚烧至黑,随着灭寂山上寂寥的晚风飘向远方。记忆太久远,不论是街市上的谈笑声,还是那把断剑,封存太久,总有消磨。
      严乐秋在后方看着凌伤春只是拨弄着那盆隐隐作响的火盆,每年中元他都会烧纸钱,他听凌伤春言语过他上山的理由,或许他这么执着地练剑只是想有一个目标能坚持下去。不过他被这样的爱充盈着,怎么可能因为只为了剑而活呢。
      于是他问凌伤春:“今夜中元鬼气狂盛,你确定还不下山吗?”
      凌伤春没说话,只有被烧得噼里啪啦的火声替他回应。
      “我知你意不在剑艺更不在修炼,所以一直不强迫你下山。但这是你上山的第二十个年头了,你依旧不肯。你的剑到底为谁而磨——凌伤春?”
      “我不知道。”凌伤春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那前日你下山去干了什么?”严乐秋追问道。
      “……我去了小时候借住的大娘家中寻父亲的遗物,她却说被我带走了。而我对此毫无记忆——师尊,你说那些记忆,究竟是我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严乐秋见到徒弟这副模样,心下又是不忍,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神情柔软:“或是当时你年纪太小,又或许是你待在山上的时日太久了……”说到这严乐秋突然没了声,凌伤春回头看向严乐秋,只见他神情凝重,俊朗的剑眉也皱在了一起。
      “我知道了,这就来。”过了好一会儿严乐秋才说道。
      “原来是在听传音。”凌伤春想。
      “小春,中元鬼门大开,前线人手不够,我就先去支援了,记得看着火。”严乐秋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的人一声“师尊”喊住。
      严乐秋又转回身来,仿佛是早有预料到凌伤春的转变,心下按捺不住对于吃透自己徒弟的欣喜,凌伤春还是如他想象的一般可爱。之前担忧的脸上终于挂上了几分笑容。但又害怕小徒弟只是一时兴起,本来欣欣自得的心情转为了对于凌伤春的亲近关怀,他再次提醒道:“这可是你自己的决定。”
      凌伤春起身整了整下摆,有些许纸灰沾到了上面,凌伤春低眉看着那些被他掸落的飞灰:“不是你说我在山上待了太久吗——我心里可能早已清楚了,只是不愿去罢了。”
      严乐秋背着手没有去看凌伤春,只是注视着灭寂山上那空悬的明月,明月的疏影默默淌在二人之间,他嘴里念着似是叹息,说出的话语也仿佛带着山中夏月夜晚的丝丝寒凉:“灭寂山空寂清透……”
      说完这句,严乐秋就没了下句。
      他们都知道,人欲总会被消磨,严乐秋不愿,于是他与人交往,下山往来。凌伤春不愿,于是他将自己放置于灭寂山中,放任那些过往一遍遍将他冲刷。但舍弃是修仙路上亘古不变的话题,谁又能仅凭自己一愿而贪求过多。
      那夜凌伤春杀了很多他没见过的不知名的东西,都是些黑糊糊的漆影。他想到不仅是自己的父母和那个女人,许多人都葬身于此物之下。
      直到他身上一道金光炸开,不远之外的严乐秋感应到自己刻入神念的消失,刚刚还在与人交谈后方事宜的他顾不得多少,急得是话还没交代完就擦出手中符纸。等到严乐秋飞身赶来,发现就凌伤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脚下是如小山般的残骸,雪白的派服满是飞溅的血迹,而凌伤春依旧紧紧攥着手中的剑不肯放手,但整只手臂却是在颤抖着,已经连剑都要拿不稳了。
      “还好你把这护身符一直带着。”
      严乐秋让凌伤春靠着自己的肩膀,身侧凌伤春平稳的呼吸让他一直紧悬着的焦急的内心终是得以平复了些。
      凌伤春的剑已被严乐秋取下背在身后,等到他慢慢觉得自己脸上有些黏糊糊的,才意识到旁边的严乐秋已经来接他了,紧攥着的双拳也缓缓松开:“……那边不要紧吗?”
      “已经没事了,子时已过,鬼气也慢慢散去了——怎的把自己弄成这样,脸上也是血。”严乐秋听到凌伤春出声便是询问山下情况,知晓他已缓神,正欲偏头与他详说,却瞥见凌伤春因缠斗而凌乱的发下是比上乌发更黑的血,明知他身上无事,却也心下一惊,他究竟是杀了多少鬼化的妖怪。
      “不小心沾上,回去洗洗就可。”
      “不小心……呵,”严乐秋气上心头冷笑出声:“明日不许习剑了,必须给我好好休息个几日。”
      第二日清晨,严乐秋刚一走进竹林,就见到凌伤春果然是没听话。
      “不是叫你休息吗,怎么又出来了?”严乐秋就知凌伤春是闲不住,不过他本就知道凌伤春无事,也懒得叮嘱。他径直走进那间竹屋,将沉木和刻刀拿出,一点也没将凌伤春没听话休息的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调笑道:“第一次亮相就整出这么大个动静来,小春,你以后怕是不能独自享清静了。”
      “为什么?”
      严乐秋被逗笑了,将手中刻刀放下,专心看向一脸莫名的凌伤春:“你知别人打听你,都打听到你的剑招了吗?”
      “夏未烬,冬茫。”凌伤春直挺挺站着思考了会,没由来地蹦出这两句词来。
      “春出鞘、夏未烬、冬茫,那秋呢?”严乐秋满意点头接道。
      “不是有秋收锋了吗?”
      “哈哈哈好好——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严乐秋饶有兴味地继续握起了刻刀。之前凌伤春请教了严乐秋剑招的取名,严乐秋答曰春出鞘。
      至于秋收锋,一张保暖的符罢了。
      二人就静静在竹林中听着竹叶沙沙的声音,严乐秋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刻着些什么,凌伤春则是如往常一般静坐。
      “我以后能去卫部吗?”凌伤春于寂静中开口。
      “当然可以,只要是你自己考虑过的。”
      “谢谢师尊。”
      “谢什么,”严乐秋一口气吹下手上的木屑,一块袖珍的木牌出现在了他的手上,“来,护身符好了,戴上吧。”
      “给我的?”凌伤春走近接过。
      “你昨晚干了什么发了什么疯,把护身符都炸碎了你还不清楚?二十年来我是等着它生效,但第一次你就这样——”严乐秋有些生气,语气也急促了起来,“我可是跟你讲了,这护身符连我半年都只能刻一张,你得给我珍惜着。”
      “是吗?那为什么梅首座说他们卫部最不缺的就是护身符了。”凌伤春有些不解。
      “他跟你讲什么了?”严乐秋神情复杂,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卫部的护身符最多护住心肺,我这可是能把神魂护住的。”
      “没什么。”凌伤春不想多言,说完便听话把护身符戴上了。
      之后每年中元,严乐秋也没问凌伤春为什么在这之后他就不再烧纸了。
      凌伤春就如严乐秋说的那样很珍惜这张符,只是他见沈峰主的任务实在凶险,于是就将符给了他防身。几日后他决定开口将此事告知严乐秋,严乐秋只是沉默着将刻刀拿出。但当他见到严乐秋刻完之后迅速灰白下去的脸色,他突然决定就算是掌门来了,也再也不会给出去了。
      等到凌伤春继任当上掌门的很久后,某个中元时他又将火盆拿了出来,是要为谁祭祀烧纸吗?他手中握着严乐秋刻给他的仅剩的最后一块护身符,也是他仅存于世间的最后一件遗物。
      凌伤春最终没有将它丢向火盆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上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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