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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剑 子为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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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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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乐秋当上掌门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如沐春风般从尚年轻的弟子旁走过后指导两句,他还是喜欢去他与凌伤春初遇的那片后山的竹林,这片竹林已经归属于如今已是一峰之主的凌伤春,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知道,最经常来的其实是严乐秋。凌伤春因为职务原因,不怎么在山上,大家也对这位师兄不熟悉。凌伤春回来,要么是一个人悄悄地躲在后山他自己的小屋里,要么就是血浸白衫地被抬回来。
严乐秋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但身为掌门,他首先要向将人送回来的宗门弟子道谢与款待,他永远不是凌伤春醒来的第一眼。有时候他觉得他这个师尊实在惭愧,把人从他师尊那里要过来之后,在他自己当上掌门后,他不敢去见凌伤春。见到凌伤春他就能想到凌伤春以身殉洞的结局。
凌伤春早已习惯被抬着回来第一眼是光秃秃的茅草顶,床榻前空无一人,身上的绑带包裹着他有些溃烂的伤口,挣扎着下了床,喝到的第一口茶就知道严乐秋最近又换了口味。对于严乐秋,在他没当上掌门之前,虽说是他的师尊,但是感觉上却更像是师叔或者师兄。他教他剑法,带着他下山历练,他不知道为何严乐秋是他的师尊,但是这一声“师尊”早被他叫上了几十上百年。
他未着外袍便走了出来听着竹林中的风声,一会儿过后他听见严乐秋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师尊好。”
“怎得没穿衣服就跑了出来?”严乐秋即使身为掌门也是模范,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谈举止,手持白色拂尘,踱步走上前来,看着凌伤春单薄地坐在石阶上。
“伤口疼,不想穿。”
严乐秋压下不忍的表情,内心却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把,强装冷静问道:“伤春,选了做峰主你可有后悔?”
凌伤春摇了摇头,“不后悔,从一而终我都只是想要修仙杀妖。”
“那你就好好养伤吧,这一遭……估计你得要修养半年的。”
“师尊需要我研墨吗,感觉好久没有见到师尊画符了。”
凌伤春轻飘飘一句,严乐秋却瞬间想转身离去,他有很多想要与凌伤春讲的,但是一见到他,他的全身心都在担心着灭寂明何时波动,小春何时赴死。
他不敢让凌伤春去死。
灭寂明关乎修仙界存活,但是他不想让凌伤春去,他也不能让其他人去……
“感觉师尊也很久没有叫我小春了,师尊当上掌门后真是公私分明……”凌伤春的头歪在肩膀上,不像是坐在石阶而像在抱着自己。
严乐秋却想着,如何让他亲爱的徒弟不要继续讲下去。是用他手中象征着掌门的拂尘……还是他自己的嘴。
都是些非分之想。
「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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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乐秋问到舂:“剑灵的样子是怎样设定的呢?”
舂停下来自己舂米的动作,在灵台中,剑灵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舂反问道:“您为什么不问我总是在舂米呢,为什么不问我不喜化形出去呢。”严乐秋哑口无言,流动着的无形空气似在凝固。
舂又开了口,清冷自持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灵台:“您在永巷旧址中发现我们,我们姐弟双剑您却只取其一。剑灵自剑中诞生,被禁锢在剑中,其性格早已在静静躺在剑盒的日月中形成。虽然非人,却也为独立的个体。不是每把剑都有剑灵,我相信您也知晓。但我与弟弟作为双剑,是特殊之特殊。有些剑灵型塑自由,但我与弟弟却是塑自主人心念,且必须由主人取名后才能拥有显化的能力。性格上我二人互相磨合,也不像一般剑灵般野性难驯。”
严乐秋明了,如此神似,原来是如此——剑灵果然是心的映射。严乐秋又道,像是试探:“那如此像他……你有什么怨言吗?”
“怨言?”舂眼瞳中那抹无机质的浓绿难得冒出些疑问来,后又转回了往日里那股幽幽摄人,“何来怨言?剑灵性质如此,又为何会怨来怨去。形塑自主人心念,但性并不。我的性格早已在一声声的诗歌,一下下的舂米中形成,掌门不必挂忧。”
“那你想见到你弟弟吗?”严乐秋的脸色染上了一丝绝望的苍白,他执着地想要弥补面前这位说得上是善解人意的剑灵。
舂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浓密及腰的霜发被她简单半束起,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的,她道:“化形吗?对它来说化形即为修行,而它即使度过了如此久的年月也依旧毫无长进,劳掌门挂心了。”随后她欠了欠身,补充道:“掌门如果是觉得歉疚想要让弟弟化形来补偿我,那还请掌门不要有这种心思。”
严乐秋想起了舂说过形由主人心塑,看着舂即使衣着发色瞳色都与那人不同却也依旧觉得诡异地神似,更别说自己那可耻的愧疚心作祟想要让姐弟见面的想法也实属是自我臆想,他不由得怀疑难不成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师尊为了让他避过灭寂明的犹如诅咒般的使命,为他找来了凌伤春,而他又将凌伤春从师尊手中要来,使自己成为了他的师尊。他知舂身为剑灵对于主人心中的洞悉,她不愿露面只是为了对身为主人的他那内心深处,被他自己沉进陈年荷花池下的与那些烂泥混为一滩无法分离的桎梏的负责。身为剑灵,一言一行皆为主人。
「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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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清之求天求地都想让自己的剑里面有个剑灵,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阁里那些只知道敲铁的铁梆子知道了会是些什么反应。
某日已是灭寂门掌门的凌伤春找上了正在某处游历的曲清之。他从背后唤出一人来,此子身形不高白发翠眼,一副少年模样,他用他那双翠若宝石的绿眼犹如山猫一般是东瞧西瞧。曲清之内心腹诽,小春哪搞来的小孩儿,看着那股机灵劲就想起那谁来。他随意道:“严乐秋的亲戚?”
凌伤春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师尊寿元是百年哪还有什么亲戚。但碍于如今他是有求于人家,懒得与他纠缠直道:“不是,是子为剑的剑灵。”
“等等——哪把子为?”曲清之忙不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刚刚那股随心悠闲的神情在听到剑灵的那一刻转瞬就变成了好奇与探究。他围着子为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走了好几圈,子为不晓得面前这人是谁,默默传音给凌伤春问道:“这人谁啊,他再这样看我我能打他吗?”
于是凌伤春叫住了就快要贴上子为的曲清之:“他说你要是再靠近一点他就出拳了。”
曲清之怪道:“脾气还挺大。”他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座位上,他又摸起腰间那柄玉笛,似是在回忆些什么,神情认真,但猛然间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另一把在你这里!”
“不是在我这里……子为我是在师尊的屋子里找到的,之前一直被埋在竹屋的院子下。”
“他从前与我说起过寻到过一双对剑,但我只看他用过一把,名‘舂’,所以这一把就是对剑其二——子为?”
“是的。而这次我来,是想问你一些关于剑灵的事。”凌伤春切入正题。
曲清之快速接道:“关于剑灵,我懂得不多,这世上能够遇到剑灵的人少之又少。不过子为剑都有剑灵,那么舂不会也有吧?”
“姐姐?!你知道我姐姐去哪了吗?”一直没开口的绿眼少年突然叫道,刚刚还是在好奇地观察着周围,听到舂名字的那一刻便急冲冲走到曲清之的面前,一脸急切,言辞可怜,“我姐姐你认识是吗?”
曲清之被这一出吓了一跳,不断用眼神示意着凌伤春这下该怎么说,凌伤春熟练地开口:“子为回来,这位叔叔也不知道你姐姐的下落。”
叫我叔叔……看在严乐秋的份上这次不跟你计较。曲清之想着。
他接过凌伤春的话,拿出一副和蔼善解人意的模样:“是啊子为小朋友,我也不知道你姐姐去哪了呢。”
子为有些失落地回到了凌伤春的身边,但自知道此人与自己姐姐无关不用在乎后,便原形毕露了起来。躲在凌伤春身后笑嘻嘻道:“叔叔我不是小朋友,我的年龄或许比你还大哦。”
“你小子!凌伤春你不管管你的剑灵!”曲清之作势追起要打,但早早就躲在了凌伤春身后的子为听到此话后直接一骨碌地跑出了房间。
凌伤春没有管跑出去的子为,对着曲清之继续阐述:“子为出现时我还并未找到他的本体,是他自己化形找上的我,因为相貌不寻常,一路上还吓到了不少弟子。”
“然后呢?”
“他找上我的第一句话也是问他姐姐去哪了,问他其他什么他也一概回答不知道,只会问姐姐去哪了。”
“……或许是因为执念过深导致的化灵。”曲清之静静听着凌伤春的讲述,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凌伤春并未理会曲清之的见解:“后面他带着我找到了子为剑的本体,见到本体后我只觉眼前一道白光炸开,随后神魂便被拉到了子为剑内。”
“你的神魂还能被拉动?”曲清之有些惊讶,依凌伤春如今的修为,神魂已是坚固不摧,更别提被随意拉走了。
“是,我也很疑惑,不过那里子为剑的灵台空间,并不危险。而之后子为也就恢复了正常,我问他什么他就能答上什么。”
“所以你就知道了他是舂剑的对剑?”
“没错,他与我说之前他姐姐一直不让他跟随主人,于是就把他埋了起来。但突然某天他感受到与姐姐的联系消失,他没有认主不可化形,只能一直试着突破剑身禁锢,好在终于让他成功了一次。”
“如此……所以你想来问我什么呢?”曲清之敛起了笑容,以一种爱护的神情看着凌伤春。
“……子为说他依旧能在灭寂门附近感受到舂的气息,你说——”
“小春,”曲清之突然叫停凌伤春,凌伤春挣扎的神色猛然出现了一片空白。他徐徐道:“乐秋已经飞升,他的佩剑要么是跟着一起上界了,要么就是沦为身外之物消殒了……不过按他性子,这两种应该都不会。”说完他惋惜似的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抚慰一般开口,“没准你去灭寂山附近找找,还能找到舂剑。”
“不会的……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我把整个灭寂山翻过了——他连一张笔迹都没有留下,又怎么会留下自己的佩剑呢?”凌伤春想起自己不舍日夜将晴波台和竹林翻了个底朝天,门派众人都不知他在找些什么,以为是前掌门遗留了什么宝物,但只有凌伤春清楚他不相信他是如此狠心之人什么都不愿留下。
“凌伤春,你究竟是想找子为的姐姐,还是想找你师尊。”曲清之觉得凌伤春还是太稚嫩,一针见血道,“别再做多余的努力了,你师尊飞升突然,再怎么说也是好事一件。你说他没留下任何,但他还不是将子为剑埋在竹屋了吗?”
凌伤春知道此行是再无作用,只有他知道严乐秋的决定到底是为何。他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徒劳的念想留下了也没什么作用。或许他该在某一天告诉子为他姐姐到底去哪了。凌伤春神念一动,子为便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仿佛是之前的挣扎不甘全都没有发生过,毕竟凌伤春如今已是灭寂门的掌门了,他道:“多谢您指点了,往后您若是有空,欢迎来灭寂门作客。”
“别拿你这副做派来应付我!你为你师尊离去难过,而我又何尝不是痛失好友!”曲清之这次是真要动剑了,佩剑听云被他唤到手边。一旁的子为不知此时剑拔弩张的氛围,凭着自己爱闹的性子火上浇油:“叔叔欢迎来我们灭寂门玩噢!”
曲清之狠狠剜了子为一眼,最后只是将听云挽了个剑花丢到空中。不知是暗自骂了句什么,只留下一句“跟你师尊一个货色”后就起身御剑离去了。
不欢而散吗?凌伤春想,等到他再想吃酒时,自然会来到灭寂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