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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淡竹求医,浅言藏忧 淡竹求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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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竹求医,浅言藏忧
雪后初晴的日头,透着几分薄淡的暖意,晒在青石板上,融了残雪,洇出一片片湿痕。
医馆的门半敞着,药香顺着微风飘出巷口,混着泥土与残雪的清冽,在巷子深处缓缓漫开。沈苓芜端坐案前,正低头整理着几日前从假巫祝身上搜出的蒺藜草,指尖捻起那细碎的绿末,放在鼻尖轻嗅,清苦气息里藏着一丝阴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一旁的阿蓟已经能熟练地收拾着药罐,将熬好的汤药分门别类放好,小姑娘手脚麻利,虽仍带几分生涩,却透着十足的认真,时不时抬眼看向沈苓芜,眼底满是信赖与恭敬。自那日被沈苓芜救下,她便彻底安了心,在这小小的医馆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
“姐姐,这草药看着和普通野草没什么两样,怎么就成了害人的毒药?” 阿蓟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好奇。
沈苓芜放下手中的草末,抬眸看向她,语气平缓:“世间草木,本无善恶,用在医者手里是救命的药,落在歹人手中,便是索命的毒。这蒺藜草原是北境边外之物,药性猛烈,寻常郎中很难辨识,若是长期沾染,便会气血渐亏,缠绵不愈。”
她话音刚落,医馆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撩开,动作轻缓得近乎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馆内的宁静,又似在反复确认周遭无人。
进来的是一位素衣少女,年方十六七,身形纤瘦得近乎孱弱。
一身素白暗纹绫罗襦裙虽无半点艳色,但料子莹润的光泽透着华贵。只是面色青白,唇色浅淡,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每走一步便微微顿挫,周身病气隐隐可见。她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局促与戒备,身后紧随一名侍女。
正是苏淡竹。
她趁府中女眷上山祈福,主院下人稀少,由林妈妈从侧门溜出,一路疾行而来。素色裙摆沾了雪泥,虚弱的身子早已不堪奔波,扶着侍女轻喘,额间沁出细密薄汗,却仍抬着下巴,维持世家女子的体面。看向医馆的目光,带着试探,也带着疏离,全然没有信任的模样。
沈苓芜早已留意。从她踏入巷口的那一刻,她便辨出了那股浓重的病气 —— 体虚赢弱,气血两虚,眼下乌青,脾肾不足,不耐微劳,片刻行走便已神疲气怯,肩背微耸,宗气难续,竟是虚阳浮越之象。
她站起身,语气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亲近不疏离:“姑娘可是来看诊?”
苏淡竹抿了抿苍白的唇,缓步入内,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快速扫过馆内陈设:案上规整的医书、墙边码放整齐的药架、匾额上 “敬医安民” 四字,处处透着规整与正派,没有半分江湖游医的浮躁。
坊间皆传闻,这医馆的沈大夫不仅医术精妙,深谙百草药理,寻常医者难以辨识的外邦奇药、隐秘毒草,她也能一眼洞悉本源。
早前曾有一桩无人能解、讳莫如深的陈年秘事,最终也唯有她凭借超凡药识,查出真相。近日她又当众拆穿了假巫祝的把戏,心怀仁善又身怀奇才的名声,便在市井之中悄然传开。
她走到案前,依着世家礼仪,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却略显吃力,声音细弱却沉稳:“劳烦沈大夫为我诊脉。”
自始至终,不提姓名,不提家世,只说求医。
沈苓芜颔首,并未多问,伸手示意她落座,又示意阿蓟取来干净的脉枕,全程不多言,恪守医者本分。
苏淡竹缓缓坐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依旧带着本能的戒备。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的太医与郎中,要么敷衍了事开些温补方子,要么被府中之人暗中打点,刻意隐瞒病情,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今日来此,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最后一线希望。
沈苓芜指尖轻搭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细细诊查。
指下脉象细弱如丝,飘忽滞涩,气血亏虚至极,却又夹杂着一股诡异的阴寒之气,盘踞在经脉之间,绝非先天体虚,又不似寻常风寒,倒像是长期毒药侵蚀所致,想到这里,心下一震,一个世家女子,衣食皆有人照应,怎会......
她收回手,神色如常,只淡淡开口:“你这是长年累月积下的症结,非一朝一夕能治好,也不是普通体虚,是肌理间藏了阴寒之毒,暗蚀气血。”
苏淡竹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抬眼看向沈苓芜,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却很快压下,依旧闭口不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不敢说,府中耳目众多,若是半句不慎,传到嫡母耳中,她连这点活下去的希望都会被掐断。
沈苓芜看穿了她的戒备与顾虑,并未追问,也不逼她吐露内情,只是提笔铺纸,一边写药方一边缓缓开口:“我不问你的身世,也不问你家中琐事,医者只看病,不探人隐私。这方子是温补祛寒的,无毒无副作用,先服三剂,稳住气血,缓解咳喘乏力之症,至于体内余毒,需慢慢调理,急不得。”
她刻意避开 “外邦异毒” 的字眼,只说阴寒余症,给足了苏淡竹台阶,也护全了她的顾虑,不戳破,不勉强,尽显分寸。
写罢,她将药方折好,推到苏淡竹面前,又示意阿蓟按方抓药,将药包仔细包好,递了过去:“药煎好,温服,每日一剂,药渣务必妥善处理,莫要被旁人拿去。”
这话里的隐晦提醒,苏淡竹瞬间听懂了。
这些年,她喝的汤药、吃的补品,全由嫡母一手把控,连药渣都会被下人收走,从未有过例外。眼前这位苏大夫,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这份分寸感与妥帖,是她从未遇到过的。
她看着桌上的药包,又看向神色平和、毫无窥探欲的沈苓芜,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几分,眼底的戒备,也淡了一丝。
她依旧没有吐露半分家事,只是站起身,再次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碎银放在案上,声音依旧轻缓,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多谢沈大夫,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全程,只字未提自己的名字,未提苏府,未提嫡母,更未吐露半点委屈与阴谋。
沈苓芜也不多留,起身点头:“姑娘慢走,路上留心。”
苏淡竹身边的侍女抱着药包,将其紧紧护在怀中,二人转身离开医馆,出门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见医馆内并无异样,才快步走入巷中,小心翼翼地消失在街角。
待她走后,阿蓟忍不住开口:“姐姐,这位姑娘看着好拘谨,什么都不肯说,她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呀?”
沈苓芜看着案上的碎银,又拿起方才诊脉时用到的脉枕,凑近鼻尖轻嗅,气息与蒺藜草隐隐相合。
“她不是不愿说,是不敢说。” 沈苓芜缓缓开口,语气通透,“她身处的地方,步步是险,轻易交心,便是自取灭亡。我是医者,只需守好本分,治好她的病,她信我,便会慢慢开口,不信,我也不勉强。何况,我并无能力护她周全,说了无益。”
她将那脉枕收好,与之前的蒺藜草放在一起,心底疑云再起。
这气息,与外邦异草高度吻合。而这少女,又是哪一环?
信任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不能急于一时,只需用医术,一点点撬开这姑娘心底的防线。
三日后复诊,才是真正试探与交心的开始。
阿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整理着药柜,医馆内恢复了宁静,只有药香袅袅,暗藏着未言的试探与隐忍,也藏着医者不动声色的温柔。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医书之上,字迹清晰,一如沈苓芜此刻的心境:不窥探、不逼迫、守本分、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