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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后医馆,疑云渐生 雪后医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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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停,暖阳穿窗而入,落进药香弥漫的屋内。厅堂地面的青石板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连缝隙里都浸着淡淡的清苦药气。
两侧立着一排排深色实木药架,层层叠叠,摆满了贴着小字标签的陶制药罐,整整齐齐,一眼望过去规整又妥帖,罐口以油纸封得严实,却挡不住丝丝缕缕的草药香漫出来。
正中间摆着一张古朴榆木诊案,案上放着素色绫缎脉枕、一方墨砚和叠得齐整的麻纸,一旁还搁着那柄青石药碾,碾槽里还留着些许昨日研剩的细碎药末,带着未散的药香。诊案旁摆着两把旧木椅,简简单单,没有半点花哨装饰。
窗棂透进细碎的晨光,落在药架、诊案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墙角放着竹编药筐,里头搁着些许刚整理好的草药,整个前厅收拾得一尘不染,素净、沉静,又透着满满的安稳,处处都是医者独有的温润与严谨。
医馆门前,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门头历经风雨侵蚀,早已显得陈旧,门楣正中悬着一块老旧木匾,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只是“敬医安民”四个字依然苍劲端正,风骨尽敛,笔墨虽经风吹日晒,微微泛淡,却没有半分的褪色模糊,这是沈苓芜父亲生前亲手所题,如今依旧高悬于此,藏着老一辈医者的赤诚本心。
沈苓芜垂眸坐在案前,正握着石碾细细研磨药粉。枯涩干硬的草药先是被碾成细碎草屑,她手腕发力,平稳内敛,不急不躁,顺着石碾的凹槽缓缓推转,石碾碾过草药,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青涩药香混着微苦的气息,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尘色的药末细细堆积在石碾的纹理里,阿蓟站在一旁,学着她的姿势,可力道始终拿捏不准,要么碾不细药草,偶尔还会有药屑从石碾中蹦出,越是着急,手法越是慌乱。
“力道要稳。”沈苓芜上前,手把手轻扶着她的小手,柔声叮嘱,“指尖贴紧药碾,沉下心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推动即可。”
阿青蓟学得认真,没多久,掌心就被碾柄磨得通红。
沈苓芜不忍,轻轻拿开她的手:“歇会儿吧,你身子还未调养好,学医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阿蓟摇摇头:“我想快点学会,能帮姐姐分担些。”
沈苓芜浅浅一笑,眼底满是温柔:“不急,日子还长,我们慢慢学。”
话音未落,门环声起,一位老邻居前来道谢。昨日喝了沈苓芜的汤药,他的咳嗽已然好了大半,神色也清爽了许多。
两人闲聊间,老人忍不住感叹:“沈大夫你医术好,心性更好,真是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早些年有一回,青州雪下得大,巷口躺了个外乡老汉,也不知道是遭了啥人的毒手,浑身是伤,气息都快没了,旁人看着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祸事,招惹麻烦。”
“也就是你父亲,半点没犹豫,直接将人背回医馆。那老汉一身伤,看着就吓人,苏大夫丝毫不嫌弃,又是扎针又是敷药,熬药喂药全是他亲手照料,硬是把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老汉身无分文,苏大夫不仅分文诊金不收,还管吃管住,一直养到他伤愈能自行离去。旁人都劝他少管这种闲事,免得惹祸上身,你猜苏大夫咋说?他说,咱当大夫的,眼里从来只有病人,哪能管他是何出身、有没有恩怨!就冲这医德,这医术,整条巷子的人,打心底里敬重他!”
沈苓芜闻言,碾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从不主动提及父亲的过去,对外只说自己是 “子承父业”。
可今日听老人细数旧事,她难得多说了一句:“我父亲,早年曾是军医。”
老邻居先是一愣,随即感叹:“难怪!军医本就救死扶伤,本事自然是顶尖的,心肠也这般仁厚!”
沈苓芜没有再多言,只是继续研磨药粉。
待老邻居走后,她伸手拿起案上一本泛黄的医书,那是父亲留下的《边尘药记》。
书页早已陈旧泛黄,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全是父亲随军驻守边境时,亲手记下的医药心得。
她翻到一页,上面详细批注着: “蒺藜草,生于北境边陲苦寒之地,多藏于荒漠阴崖、无人烟处,喜阴冷燥烈之气,中原水土难活,仅边境极北之地偶有生长,采摘极难,需整株保存,干燥后仍呈青绿色。此草遇酒,便会显现出紫红异色。”
“毒性特性:属阴寒剧毒异草,无草药清香,味微涩,入体无即时痛感。初时侵体,只觉体虚乏力、畏寒气短,咳嗽哮喘,无明显毒征,年老体衰者吸入过量会有头面部肿胀,剧痛难言,寻常医者难以辨识;久服则侵蚀心脉,慢慢耗损气血,惑乱心智,放大焦躁、贪欲之念,渐至多疑偏执;毒根深种后,周身寒痛不止,脏腑渐衰,毒发时气脉断绝,无迹可寻。寻常汤药仅可控制初时症状,药效因人而异,尚无专属可解之药。”
沈苓芜指尖停在最后那行字上,眼底凝起一丝思索。
昨日那假巫祝投的毒,与手记里描述的蒺藜草形态、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但…… 外邦之物,怎会出现在青州小巷里?
巷中百姓喝了药,症状好转不少,但仍有几人不见完全康复。
沈苓芜复诊时,发现他们脉象依旧沉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拖尾”。
她明白,这毒不是简单的急性毒,而是慢性异草毒,需得一点点调理。本性寒凉的药物,不能以大热之物相冲,否则会伤及脏腑根本,只能是固本培元以自身正气相抗衡。她轻声叮嘱道:“这毒我能控,但不能立刻根治。需七日调理一次,汤药不断,方能慢慢清除余毒。”
阿蓟一字一句认真记下,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姐姐。”
沈苓芜看着她,语气温和却郑重:“医道不易,需心细,需沉稳,需戒骄戒躁。你能做到吗?”
阿蓟眼神坚定,用力点头:“能!”
日头正盛,药材商送完货,熟络地在前厅诊案旁的的木椅上坐下,同沈苓芜闲话家常。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忧心,随即压低声音说道:
“沈姑娘,我跟你说啊,前几日我那京城当差的堂兄回来讲,最近京城可不太平,街头巷尾都在传,有不少外邦奸细悄悄潜入,藏在各处城池,善恶难辨,有些已藏了多时,面目本就与我们相似,只是衣食习俗与我们不同,这任谁也分不出真假。如今官府查得极严,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到处都是风声鹤唳。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只求安稳度日,你独自守着这间医馆,往后万事都要多留心,待人处事谨慎些,千万别无端卷入是非纷争里。”
沈苓芜手中推着石碾,动作始终不紧不慢,药末簌簌落下。她抬眸浅浅颔首,神色清淡,语气温和又沉静:“多谢您费心提点。我这里只是一间寻常医馆,平日里只潜心碾药行医,向来不爱打听外界纷扰。世道不宁,我自然知晓分寸,安分守己,少与人牵扯瓜葛,只求守好这一方医馆,安稳度日便够了。”
傍晚时分,沈苓芜整理父亲遗物时,在抽屉最深处,翻到了一枚小小的木质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一行清晰小字: “军医?敬山”。
背面,则是一串奇怪的符号 ,看似是外邦文字,又像是某种隐秘标记。
她曾听父亲提起过,当年随军驻守边境,见过不少外邦人,也学过一些外邦符号,更记下了诸多边境特有的草药知识。
她指尖轻轻摩挲腰牌上的字迹与符号,眼底沉静:“父亲,看来有些事,我终究还是躲不过的。”
窗外灯火摇曳,暖光映在她脸上,神色柔和,眼神却无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