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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内庭交锋 暗线潜生 内庭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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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初冬,苏府别院愈发清寂萧瑟。
不比京城主府朱门画栋,花木葳蕤,也无世家往来的车马喧嚣。这座别院地处偏僻,入冬之后,更是冷清寥落。院中古树枝叶疏残,檐角凝着薄霜;庭前池水寒凉,残荷弯折。长廊蒙着薄尘,失了精心雕琢的华贵雅致。
时值未时末,天光淡薄,云层低垂。厅堂内燃着暖炉,却驱不散冬日透骨的寒意。
柳氏身为续弦嫡母,不耐风寒,早已端坐厅堂主位。一身绛色暗纹锦缎冬袄,妆容端庄,周身皆是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场。
苏淡竹自府外归来,衣袂间还裹挟着室外寒意,缓步踏入厅堂。她是苏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生母出身江南世家,身份正统尊贵。纵然生母早逝,柳氏掌家,她骨子里依旧留存着嫡女独有的风骨与底气。
行至厅中,她依礼屈膝行礼,脊背挺直,未有半分弯折。语声平稳,不见怯懦:“母亲。”
柳氏抚过温热茶盏,抬眸看来。目光先落在侍女怀中紧抱的药包上,随即敛去异色,语气看似温和关切,字字却暗藏敲打:
“你回来了。身子既有不适,为何不告知于我?只管吩咐管家请府中大夫便是,何苦私自出府,寻访来路不明的外人。倘若有半点差池,我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传出去,旁人又要非议我这个继母苛待嫡女。”
这番说辞,句句站在抚育照料的情理之上。看似体恤周全,实则暗责她肆意妄为,不守内宅规矩。
苏淡竹抬眸,眸光澄澈坦然,与柳氏静静对视。态度恭谨,却棱角分明,分寸恰到好处,分毫不曾退让:
“母亲多虑。不过些许风寒小病,不愿因这点小事惊扰府中,徒增母亲烦忧。城外医女诊脉精准,用药对症,并无不妥,不会连累母亲遭人非议。”
应答得体周全,既敬了主母身份,亦守住嫡女傲气。没有一味温顺妥协,亦不曾失态争辩,沉稳有度,尽显世家气度。
柳氏眸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掩藏。指尖摩挲杯沿,放缓语调:
“你懂事固然是好。可你终归是官家嫡女,私自外出接触外人,难免有损苏府名声。我身为嫡母,自要护你周全,免得你父亲在外操劳公务,还要分心牵挂内宅。”
言语之间,依旧以 “为她着想” 为借口,将猜忌试探,尽数裹入主母关怀之下。
苏淡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女儿明白母亲顾虑。往后若无要事,绝不再擅自出府。今日之事,是女儿思虑不周,劳母亲挂心了。”
她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既给了柳氏台阶,又未曾流露半分怯意。主母与嫡女之间,分寸界限,拿捏得分毫不差。
一旁贴身侍女见气氛稍缓,连忙上前圆场,将打探来的消息如实回禀:
“回夫人,奴婢已经打听清楚。这位沈医女是青州本地人,世代行医,并无显赫家世。只是医术高明,心性仁善,诊金低廉,城中不少疑难杂症,经她医治皆能痊愈。百姓皆赞她仁心,私下都称她青州小医仙,只是个安分行医的寻常女子。”
柳氏听罢,眉梢微挑,心底疑虑反而更深。
一个安分守己的民间医女,为何偏偏与苏府嫡女牵扯在一起?苏淡竹此番突然外出求医,终究让她无法安心。
她压下满腹疑心,面上依旧维持慈和主母模样:
“既是本分医者,便也罢了。你身子孱弱,冬日严寒,安心回院休养便可。煎药调理之事,交由下人打理,不必亲自操劳。”
“多谢嫡母关怀。调理汤药,女儿自行料理即可,不必劳烦下人。” 苏淡竹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始终从容平缓,“若无吩咐,女儿先行告退回院。”
柳氏淡淡颔首,目送她离去。望着那道脊背挺直、从容淡然的背影,指尖悄然攥紧丝帕。
这位嫡长女,外表看似温和柔顺,内里韧劲极强。凭着嫡女身份,纵然自己是当家主母,也无法随意拿捏,更不能如同对待庶女一般肆意打压。
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吩咐身侧侍婢:
“暗中去查,查清那位沈大夫的底细、行踪、往来之人。行事隐秘,切勿打草惊蛇,更不可惊动大小姐,落下话柄。”
侍婢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厅堂暖意融融,内里却是暗流汹涌。
柳氏凝望着窗外昏沉冬色,神色沉冷。她既要维持悉心照料嫡女的主母表象,又要暗中探查医女来历,每一步,都需谨慎筹谋,不能有半分差错。
回廊之上,苏淡竹脊背微微绷紧,步履缓慢,裙摆轻扫青砖,寂静无声。
她指尖暗自收紧,面上神色淡漠清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身为苏府嫡女,自有傲骨,纵使无生母庇佑,也绝不肯任人肆意摆布。方才厅堂一场交锋,她暂且稳住局面,守住立场。可她心知肚明,往后内宅度日,只会愈发如履薄冰。
待苏淡竹身影彻底远去,柳氏屏退所有下人,只留心腹嬷嬷。脸上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
“暗中联系青州城郊,人称苍头蛇的秦三。”
嬷嬷微微一惊,低声询问:
“夫人?可是那个把持城郊车马码头,专替人处置私密要事的秦三?传闻他背后有京中贵人撑腰,咱们贸然接触……”
“正是此人。” 柳氏语声压得极低,神色审慎,“我不与他深交,只需花钱办事。让他暗中盯紧城郊那间药斋,查清医女来历、日常行踪、来往宾客。行事务必隐秘,不得惊扰旁人,每日定时将消息暗中送来。”
她心知苏府人手不便动用,唯有托付青州本地地头蛇,方能掩人耳目,不留把柄。秦三盘踞此地多年,行事缜密狠厉,又有靠山庇护,打探隐秘之事,再合适不过。
“老奴即刻去办。”
嬷嬷躬身退下,自府中偏僻角门悄然离开,直奔城郊车马行。
彼时,青州城郊,临河车马行内。
屋中烟气氤氲,一名四十上下的男子斜倚主位。面色蜡黄,额间一道旧疤,眼神阴鸷油滑。手边放着一杆烟袋,周身尽是市井地头蛇的蛮横戾气。
此人便是秦三,青州地界人人忌惮的人物。传闻曾是京中大人物旧部,明面经营车马行当,暗中替上位者监视青州全境动静。
心腹嬷嬷递上信物与银钱,简单道明来意:“我家夫人只求知晓医女日常动向,别无他求。秦掌柜只管隐秘行事,事后必有重谢。”
秦三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他扎根青州多年,唯听命于京中主子。寻常世家权贵的银钱,他固然赚取,可但凡涉及城郊新来的行医之人,便不得不格外谨慎。
“回去回禀你家夫人,此事我应下。” 秦三嗓音沙哑暗沉,“只是我在青州办事,自有规矩。不该打听的,不必多问,静候消息便可。”
嬷嬷不敢多言,行礼告辞。
屋内只剩自己一人,秦三当即唤来手下,指尖轻叩桌面:
“安排人轮班守在城郊药斋,记下那医女每日出入时辰、所见之人、所制草药,一丝一毫,尽数报备。另外查探清楚,苏府大小姐,是否常私下与她往来。”
一旁小弟面露不解:“哥,不过一个普通医女,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秦三眼底寒光乍现,握紧手中烟袋:
“你眼界太浅。青州境内,但凡需要我亲自盯着的人,皆是京中主子在意之人。安分做事,少言寡语,方能保全自身。”
小弟不敢多问,连忙退下领命。
秦三抬眼望向窗外冬日河面,水雾茫茫,晦暗朦胧。
他不知沈苓芜真实身份,亦无心深究苏府内宅纷争。他唯一清楚,唯有谨守本分,听从号令,守住京中安插在青州的这枚暗棋,方能长久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