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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巫除妄,苓芜救蓟 破巫除妄, ...

  •   青州的冬,来的仓促而凛冽。才进冬月,第一场雪便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青灰色的石板路已覆盖了一层稀疏的白,巷子里的风夹着雪直往人领口里钻。
      沈苓芜把最后一扇窗关紧,搓着指尖回到房间,刚伸手提起炉上的茶壶,门外便传来吵嚷呼和的声音,“哐当”一声,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
      她放下手里的茶壶,缓步推门而出,目光望向巷中。
      巷口中央,十几个村民团团围堵着一个少年。那人双手被粗麻绳死死绑着,蓬头垢面,单薄破旧的衣服根本挡不住寒风,肩膀处一道长长的伤口,暗红色血丝正一点点渗出来,少年死死的咬着已冻得青紫的嘴唇,脊背崩的笔直,眼底满是惶恐无措,慌乱地在人群中躲闪,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不住颤抖着,狼狈又倔强。
      “就是这个灾星!” 人群中有人厉声嘶吼,“今日祈福被他打断,才会惹得天神动怒降罪”,“拖去河边献祭!唯有祭了他,才能平息神怒,保全全村老小!”

      一个年长的村民看到门口的沈苓芜朝他摆手道:“沈大夫,你快回,离这灾星远点,当心被邪祟缠上。”
      沈苓芜没有应声,静静地打量着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被麻绳勒着的双手背在单薄的脊背后面,浅而急促的呼吸,显然已遭过拳脚殴打。
      环顾四周,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有几人面色浮肿而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咳嗽连连,像是染了什么无解的怪病,恹恹无力。
      她缓步上前,先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脉象,又起身给一个咳得厉害的妇人搭脉。片刻后,她站直了身体,轻声的对大家说:“是不是灾星我们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让身染怪疾的村民不那么痛苦,这位大叔双眼肿胀几乎看不到东西,那边几位也是咳嗽不停,这雪下的越来越大,我们寻处避风之地慢慢说话。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起哄:“你懂什么!巫祝说了,此乃天神降罚,唯有献祭灾星,方能消灾解难!逆天而行,全村都要跟着遭殃!”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玄色宽大道袍、鬓边插着鸡毛的男子,从人群后快步走出,手里挥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妖孽作祟,天地不容!” 巫祝抬剑直指那被绑的少年,“此子乃是不祥之人,今日便将他投井献祭,以血祭天,方能慰藉神明,护佑青州安宁!”
      百姓们被他鼓动的心神大乱,戾气翻涌,有人挽起袖子,要把少年往井边拖。
      沈苓芜侧身移步,稳稳挡在少年身前。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对一个孩子沉河投井,是依着哪条王法,衙门断案尚需人证物证来定罪量刑,你们仅凭片面之词便要草菅人命,难道不需要以命抵罪?”
      她转头望向那几个面部肿胀不堪,咳喘不止的乡人,目光清澈透亮;“巷西边那口井,今日我去过。水有异样,你们若喝下,病症应该由脏腑而蔓延至周身,而不是只发生在头面部,和咳喘不止,此证状的源头更像是由外部吸入。”。
      巫祝脸色微变,故作怒态:“区区一介医女,也敢妄议神明,污蔑巫道!我看你便是与妖孽同流合污,一同受邪祟沾染!”
      沈苓芜无意与口舌他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身边的邻家少年,
      “以温水化开,给这几位咳喘最重的父老服下。这是我早上刚研磨好的解毒散。药性温和,最能清毒缓解症状。请几位少量服下,若是症状有所缓和,那便是我所断症是对的,若有差池,有我从旁施针,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邻家少年听话,端着药碗上前。百姓们虽有迟疑,却禁不住病痛折磨,念及沈大夫行医数载,仁心济世,品性清正,断不会蓄意害人,终有人咬牙饮下汤药。不过片刻,堵闷的胸口渐渐舒展,呛人的咳嗽缓缓平息,呼吸瞬间顺畅不少。
      眼见药粉起效,躁动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看向巫祝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疑虑。

      沈苓芜目光淡淡落在巫祝身上,缓缓开口:“你说他是灾星,那我倒想问问,这灾星几时来的?是今日?还是昨日?”
      巫祝被问得一噎:“自然是…… 早就在巷里藏着!”
      “那为什么?” 沈苓芜一步步走近,声音清冽,“我父亲在世时,这巷子里年年平安无事?为何偏偏你一来,就染了怪病?”
      她抬手,指了指井边的雪:“你方才作法时,往井边撒了些东西。我看清楚了,是绿色的碎末,不是五谷,也不是香料。”
      巫祝眼神骤然慌乱,强装镇定辩驳:“那是师门秘制符灰,专用来镇压邪祟!”
      “是吗?” 沈苓芜走到井边,从雪地里捡起一小撮碎屑,放到鼻尖下轻轻晃了晃。
      片刻后,她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此乃外邦蒺藜草研磨的毒粉。此物性烈,初触使人头晕乏力、咳喘胸闷,体弱之人沾染,便会头面浮肿、气机阻滞,与诸位眼下病症,分毫不差。”
      一语落地,人群哗然。

      “毒不在井,便在人心” 沈苓芜转向巫祝站立的方向,盯着巫祝拿着桃木剑的手,缓缓的开口“蒺藜草遇到酒就会变紫红色,大约就是巫祝你手上的颜色?”
      巫祝抬起手,刚要辩解,他想说我怎么知道什么蒺藜草,变红变紫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来到嘴边的一大段话都卡在了嗓子里,食指连着拇指呈现出了奇异的紫红色,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他在心里咒骂着那个药房的掌柜,只是要他试下药效,也没说这东西会变色啊,他也想起刚刚以酒净地的时候,一些清酒从杯中洒出。
      他有一瞬间的无措,下一秒就变了脸色,高声喊道:你们如此亵渎天神,会被天神惩罚的。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想用这群百姓信仰的天神来拯救自己,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成功。
      假巫祝转身要跑。
      沈苓芜指尖一弹,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他膝弯穴位。他踉跄倒地,一个壮汉眼疾手快,上前按住他。沈苓芜俯身,从他宽大袖中搜出一个粗布小包,拆开一看,里面正是同款绿色蒺藜草粉末,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百姓终于醒悟,积压的病痛与欺骗瞬间化作怒火,纷纷围上前怒骂推搡:“原来是你这恶人暗中下毒!”“假借天神降罪,要把那孩子献祭,狠心要献祭活人,何其歹毒!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围观的百姓开始躁动起来,好像上一秒还都在沉睡中。
      人从来不怕天灾病痛,却最恨处心积虑的欺骗与算计。无关时间与场合,只要被欺骗,本能的就只剩下愤怒。

      风雪仍落,闹剧终歇。

      混乱平息,沈苓芜才蹲下身,给那少年松绑。
      少年身上伤痕累累,他轻声道谢,声音细弱却干净:“多谢…… 沈大夫。”
      他叫阿吉,是附近流民的孩子,父母早亡,被假巫祝抓来当 “祭品”。
      沈苓芜的手轻轻抚过阿吉肩头撕裂的伤口边缘,粗糙的擦伤混着细小的血痂,皮肉微微翻起,还凝着未干的淡红血丝。
      旧伤罗列着新伤,她慢慢拭净周遭的污渍与渗血,露出泛红肿胀的创面,再小心翼翼涂上药膏,微凉的药膏覆上伤口,最后取来纱布轻轻覆盖,一圈圈缠好固定。
      沈苓芜看着他瘦消的肩膀微微佝偻,长久的风餐露宿让他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她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我医馆?我管你吃住,你帮我采药、熬药,如何?”
      阿吉的眼睛都亮了,用力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我什么都能做!”
      “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学医,我们一点点学,即使学不能坐堂行医,至少采药,制药,可以养活自己。”
      阿吉抿着嘴唇满眼局促,她犹豫着,更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沈苓芜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以后就以姐妹相称,今天起我就有妹妹了”。
      阿吉睁大了眼睛,沈苓芜继续说着“我刚刚搭过你的脉,当然知道你是女子了,男子寸脉偏盛、尺脉偏弱;女子阴气主沉降,尺脉偏盛、寸脉偏弱,这些只是些基础,以后你留心学就是了”

      这一夜,雪越下越大。
      医馆里,炉火旺盛。沈苓芜给她找来了自己从前的一些衣物,又给她煮了一碗姜汤。
      阿吉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姐姐,给我取个名字吧,爹娘叫我阿吉,我却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吉祥和好运,今日若不是姐姐出手,我早已葬身井底。我的命,从今往后,便是姐姐的。”
      沈苓芜低着头想了一会“叫阿蓟吧,就是春天随处可见的那种小花,能扎根在荒野坡地,耐风耐寒,又满身带刺能自保,坚韧而生,岁岁常青”。
      阿吉用力点头,“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医,好好做事,不会给姐姐添麻烦的。”
      沈苓芜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轻声说:“从今后你只要学着去做自己,不必勉强讨好任何人。你跟着我,我便护你。你想学,我便教你。”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灯火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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