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田产
贾诩轻 ...
-
贾诩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坚定,眼底没有半分退缩:“无妨,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日睡了一天,身子也缓过来了,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当闲人,帮你搭把手,也能活动活动筋骨,利于伤势恢复。”
他嘴上这么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胸口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只是他素来坚韧,又不愿寄人篱下、白白受人照料,哪怕疼,也不愿显露半分。
程子君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知道自己拧不过他。贾诩的性子,看着温润,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一旦打定主意,恐怕很难改变。
“你等着。”她转身快步进屋,翻出一件自己平时穿的、最宽大的藏青色粗布褂子和一条深灰色长裤——这衣服是她特意选的中性款,料子结实,版型也宽松,勉强能套在贾诩身上。
把衣服递给他,又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指着他身上的儒衫:“你先把这个脱了,换上这件。你那衣服太扎眼,我帮你剪几刀,改得简单点,总算能像个现代人,省得被人当成异类。”
贾诩虽不解“现代人”是什么意思,却也知晓自己的衣着不合时宜,便顺从地接过衣服,走到屋角避开程子君,缓缓换上。
粗布的料子虽粗糙,却干净清爽,只是尺寸依旧偏小,裹在他身上略显局促。
程子君见状,拿起剪子,对着他换下的月白儒衫咔嚓咔嚓剪了几下,剪掉了宽大的袖子,又将衣摆剪短,简单整理了一番,再递给他:“下次出门就穿这个,虽不好看,却能掩人耳目。”
“好。”贾诩接过改好的衣服,指尖摩挲着被裁剪过的边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轻轻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程子君才拿起栅栏边的布袋子,率先往院外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我要去地里捡些麦穗,我没有地,秋收的时候,只能捡些别人收完剩下的,虽说不多,搓点麦粒,总能煮几顿稀粥,不至于饿肚子。”
贾诩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
刚走出不远,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便映入眼帘,田埂上散落着零星的麦茬,地里还有未收完的谷物,金黄一片,密密麻麻,风一吹,麦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麦香。
贾诩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麦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便是你所说的麦子?”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无数田地,也见过百姓种植的谷物,却从未见过这般长势喜人的麦子,密密麻麻,颗粒饱满,一眼望不到头,这般产量,简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他缓缓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路边掉落的麦穗,指尖抚过饱满的麦粒,眼底的惊讶渐渐化作感慨,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向往:“这般高的产量,真是罕见……若是我所处的地方,百姓也能种上这样的麦子,年年丰收,便不会再受饥寒之苦,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说罢,他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想起自己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世界,心中满是唏嘘。
程子君走在前面,见他停下脚步,便回头看了一眼。
万万没想到,贾诩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许是程子君的目光太过灼热,贾诩缓缓抬眸,对上她眼底的探究与好奇,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语气平缓:“你这般看着我,大抵是好奇,我为何会为百姓的生计感慨吧。”
程子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连忙点了点头,眼底的好奇更甚,却没有多嘴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贾诩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麦田,思绪仿佛飘回了几年前。
那时他刚二十出头,初入仕途,尚未经历太多厮杀与算计,心中尚有几分热血与抱负。而他自小出身优渥,家世显赫,自幼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府中良田千亩,从未体会过饥寒交迫的滋味。
幼时读书,只在书中见过“民不聊生”四字,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只当是文人笔下的夸张之词,直到那日,他才真正窥见了世间的苦难。
“我初出任时,曾途经一片荒田,彼时虽正值秋收,田地里却没有半分丰收的景象,只剩一片荒芜的麦茬,土地干裂得能塞进手指,唯有零星几人,佝偻着身子在地里搜寻,其中一位妇女,让我永生难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怅然愈发浓重,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场景。
“那妇女衣衫破烂不堪。她背上用一块破旧的粗布裹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那孩子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左手紧紧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那孩童光着脚踩在尖锐的麦茬上,脚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姑娘,头发枯黄,面黄肌瘦,脸颊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一点点扒拉着地里的碎石,试图找出几株遗漏的麦穗。”
“我当时心生疑惑,便上前询问,才知她家原本有几亩薄田,却因官府苛捐杂税繁重,再加上连年旱灾,颗粒无收,不仅交不起赋税,连种子都耗光了。官府便收回了她的田地,还抓走了她的丈夫。”
贾诩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指尖攥得发白,连胸口的伤口都因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
“那时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手握权柄,若有一日能执掌一方,必当减轻赋税,安抚百姓,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田可种、有饭可吃。”
他睁开眼,眼底的怅然早已化作坚定,那份触动深入骨髓,也成了他最初追寻权柄的初心。
过了好一会儿,程子君才从那份沉重里挣脱出来,田间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的凝重,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连忙轻咳两声,警惕地踮脚扫了一圈四周,晨雾还未完全散尽,田埂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凑到贾诩身边,双手拢在嘴边,压得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眉眼间满是鬼祟与急切。
“行了行了,不说那些了。跟你说个实话,你们那儿捡麦穗或许没人管,但我们这儿不一样——今年闹饥荒,粮食比命还金贵,村里早下了规矩,地里的麦穗哪怕掉在地上,也不让随便捡,说是要统一收起来留着应急。
“我这是趁天还没大亮,没人巡逻,带着你偷摸来的,咱俩得快点,动作轻点儿,要是被村里的护粮队抓到,不仅麦穗要被没收,还得被拉去晒谷场示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小偷,那可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贾诩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腹中的饥肠辘辘瞬间翻涌上来——他已一天多水米未进,重伤之下本就体虚,此刻更是浑身发虚,连站着都有些发飘。
他垂眸扫过眼前的田地,散落的麦穗稀稀拉拉地嵌在尖锐的麦茬间,大多干瘪瘦小,就算两人弯腰捡上一上午,恐怕也搓不出半碗麦粒,连填个肚子都不够。
眼底的无奈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其特有的冷静思忖,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逡巡。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片田地上——那片田地与周围荒芜的麦茬截然不同,金黄的麦浪随风轻晃,麦穗饱满沉坠,显然是还未收割完毕,田埂上干干净净,连个看守的人影都没有。
贾诩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又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抬手指了指那片田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那片麦子长势极佳,正值收割时节,为何无人管、无人收割?看这田垄规整,不似荒田,是谁家的产业?”
听到这话,程子君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急切与鬼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怼与不甘。
“还能是谁家的?是我那黑心二叔!”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这片地,本是我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薄田,也是我原本的依靠。可我父母一去世,我那二叔就趁我年幼无依、没人撑腰,硬生生把田地抢了去,还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说我是个累赘。我一个孤女,没依没靠,只能靠走街串巷收山货、捡些零碎东西苟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而他,却靠着我父母的田地,过得有滋有味!”
贾诩听完,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唯有一丝沉敛的了然与同情。
他虽出身优渥,却见惯了乱世里的弱肉强食、亲人间的互相倾轧,知晓孤女生存的艰难,更明白被亲人背叛、夺去依靠的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半句安慰的空话。
他抬眸扫了一眼那片麦田,脚步轻缓却坚定地朝着那片田地走去,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