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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会(再重来)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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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杳回到卧室的时候,系统正在重新计算第一场戏的触发概率。“小九,直接告诉我,今晚的成功率是多少?”“……百分之三十四。”“这么低?”“是的。因为男主已经出现了两次行为偏差。第一次,他递外套。第二次,他告诉你合欢树的名字。原文中的男主不会做这些事。”温杳换了条裙子。不是昨晚那条,是另一条。这件还是白色的,还是真丝的,露肩,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又在化妆台前坐下,拿起粉底,放下。拿起口红,又放下。她不化妆了。原文里的女主化妆,但她不想。不是因为叛逆,是她觉得化了妆反而更不像自己。“万一今晚成功了,他骂了我,我哭了。妆花了,更难看。”“宿主,演戏不需要好看。”“我知道,我需要回家。”
晚上八点。宴会厅门口。温杳深吸一口气,端着一杯红酒走了进去。水晶吊灯照得人睁不开眼,长桌上银质餐具折射着细碎的光,男人女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和昨晚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飘着的香槟味道都一样。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个位置。落地窗前,岑叙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灰色的。和昨晚一样。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说话。和昨晚一样。温杳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又在她撞上去之前把她拉开?他会不会又说“你拿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这次没有拿反。她握得很正,很稳。好,开始。
她朝岑叙走过去。十步,八步,五步,三米,两米,一米。她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路,假装被裙摆绊了一下,假装身子往前倾,假装手里的酒要洒出去了——酒杯倾斜,红色的液体从杯口涌出来,朝岑叙的西装方向泼过去。她等着那句话。“你以为你值这个价吗?”就在这一刻,预料之中的声音没有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稳稳的,很用力。酒停了,没有再洒出来。那只手把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酒杯从倾斜变成直立,红色液体在杯口晃了几晃,没有溅出来。她抬头——岑叙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和那天晚上一样。不是她撞上去的,是他走过来的。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轻不重,不是握,是扶。
“小心。”他说。温杳的大脑一片空白。
“小九,他说‘小心’。不是‘你以为你值这个价吗’。”“……系统检测到男主台词偏差。已记录。”他把她的手腕轻轻放下,确认她站稳了,松开手。“地面不平。”不是地面不平,是她故意的。但他没有说穿,给了她一个台阶。温杳把酒杯放到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她没有心情喝了。她抬起头看着岑叙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她。“你故意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她没有辩解。她忽然不想演了。
岑叙看着她。沉默。“为什么?”他问她为什么想要往他身上泼酒。“因为我想让你骂我。”她说真话了。不是剧本里的真话,是她自己的。她想让他说出那句台词,不是因为她喜欢被骂,是因为她需要那100点虐心值。她需要回家。“你想让我骂你?”岑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解。“你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骂你?”温杳看着他。“……嗯。”他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温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穿书来的,不能告诉他这是一本小说,不能告诉他他是男主、她是女主、他们之间应该发生三百章虐恋。她只能说——“因为我需要你讨厌我。”
话落,两个人都安静了。宴会厅里的音乐、说话声、酒杯碰撞声,忽然都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岑叙看着她,很久。久到温杳以为他会转身走掉。他没有,开口了。“我不讨厌你。”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温杳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句台词——“你以为你值这个价吗”——他没有说,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剧本里的。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他不想伤害她。这个认知让温杳的眼泪掉下来,一滴,无声的,顺着脸颊滑下来。
岑叙看到了她的眼泪,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这件事。最后,他的手在温杳脸颊旁边停了一下,还是轻轻擦掉了那滴泪。他的指腹微凉,粗粝的,不是细腻的、被人伺候着长大的手。“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温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九。”“在。”“我完了。”“宿主?”
她的演技,她的剧本,她那颗“只想回家”的心——在他说“我不讨厌你”的那一刻,全崩了。她不是女主,不是那个被虐了三百章还能原谅他的圣母。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在深夜砸手机的普通人,一个会被一句“我不讨厌你”惹哭的普通人。一个站在一个不该心动的人面前,心跳快得按不住的普通人。完蛋了。
宴会厅里有人在看她,窃窃私语。红裙子女人站在岑叙身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温杳看到了,但她不在乎。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岑叙。”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嗯。”“你以后……会讨厌我吗?”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不会。”
温杳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妆花了。她出发之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涂了一层隔离。现在那些隔离被眼泪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像斑马线。“我去一下洗手间。”岑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转身走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红裙子女人走到他旁边,小声问:“岑总,她是谁?”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她是谁?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他见过的人。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故意往他身上泼酒,没有人会说“我需要你讨厌我”,没有人会把妆容哭花,然后在走廊里跑得那么快,像怕被人追上。她不属于这里。但他想让她留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惊讶,没有抗拒。他知道自己会这样想,从那天晚上看到她站在宴会厅门口、头发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秒就知道了。他在路口停了很久。他在想,明天还能见到她吗?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在。
温杳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她出事了,“宿主?宿主还在吗?”“在。”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隔间里传出来。“你在做什么?”“我在崩溃。”“宿主,任务还没完成。请振作。”温杳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很凉。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睫毛膏晕了,眼睛下面黑了一圈,隔离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嘴唇没有涂口红,惨白惨白的。很好,很虐。可惜没人看。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把手上的水甩掉。“小九。”“在。”“今晚的虐心值是多少?”“……零。”“又是零?”“是的。”“那他擦眼泪呢?那不算虐心桥段吗?”“原文中没有擦眼泪的桥段。原文中,男主只是说‘你以为你值这个价吗’,然后离开。擦眼泪是男主新增的行为,不在剧本范围内。无积分。”温杳闭上眼睛。他擦了眼泪,他说“我不讨厌你”,他说“别哭了”。这些话不是剧本里的,是他自己的。他不想伤害她。他不是原文里那个冷漠的男主,他是岑叙。一个会递外套、会告诉别人树的名字、会擦眼泪的人。
她该怎么办?继续演,让他讨厌她?他已经说不讨厌了。放弃演,在这里待一辈子?也不是不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陌生的、好看的脸。不是她的脸,但如果要在这里过一辈子,这张脸就是她的了。
“小九。”“在。”“如果我放弃回家,会怎样?”“宿主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系统将解除绑定。宿主将失去记忆,完全融入这个世界,不再记得自己是穿越者。”温杳的手指收紧了。“失去记忆?我会忘掉现实世界的一切?”“是的。”忘掉出租屋,忘掉朝九晚五的工作,忘掉熬夜看小说砸手机的夜晚,忘掉自己是谁,变成真正的温杳。那个被虐了三百章还会原谅他的圣母。“我不要。”她不要变圣母。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种人设里挣脱出来,做回一个会吐槽、会崩溃、会在洗手间里蹲很久的自己。“我继续演。”她从洗手间出来,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往宴会厅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岑叙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香槟,没有喝。他在等她。
温杳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你还没走。”“等你。”“等我做什么?”他看着她,眼睛很深。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刚才说,你需要我讨厌你。为什么?”温杳咬了咬嘴唇。“因为如果你不讨厌我,我就没办法恨你。”“你为什么要恨我?”“因为恨你,比喜欢你容易。”
走廊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不是剧本。这是她自己的。她在说真话,句句都是。
岑叙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那就别恨了。”他把香槟放在旁边的壁柜上,“讨厌和喜欢,都不容易。顺其自然。”温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岑叙。”“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做?”他看着她,“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你是你自己。”温杳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你是你自己”——这句话,她在现实世界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是“那个成绩还行的”,是“那个工作还行的”,是“那个什么都还行但什么都不突出的”。不是谁一定要记住的存在。他是第一个说“你是你自己”的人。在这个不是她原本世界的世界里。
“我送你回去。”他说。温杳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走。你进去吧,里面还有人等你。”他没有动。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岑叙。”“嗯。”“合欢花很好看。”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她也没有回头。
她走了。走廊很长,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直走,走到转角,她停下来,靠着墙。没有哭,只是心跳很快。
“小九。”“在。”“今晚的虐心值,真的是零吗?”“……系统检测到虐心值波动。不是零。”“是多少?”“0.5。”“0.5?”“是的。因为宿主哭了。”“那0.5分,算我主动触发吗?”“是的。宿主主动崩溃,触发隐藏虐心点。积分×2。获得1点虐心值。”
温杳靠着墙,闭上眼。1点,离10000点还差9999点。照这个速度——还要演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崩溃。她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门,他还在里面。不是因为她在,是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故意往他身上泼酒、会说“你需要讨厌我”、会蹲在洗手间里崩溃很久的人。那个人不知道的是——她等不到了。等她攒够10000点,她就会离开。等他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她会变成这本破书里真正的温杳。一个会逆来顺受、会原谅一切的,不是“她自己”的人。
温杳从墙上撑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夜风里。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人遇到了就忘不掉了。但她还是要走,不是不想留,是留下来,她就不是她了。
窗外的合欢花还在开,粉色的,一把一把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它不知道有人在看它。它不知道看它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它只是开着,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