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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喜欢我? 国际饭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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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饭店的灯光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付照淑站在饭店门口,第三次整理自己的衣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栀子花胸针。
何慕华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第六次检查自己的记者证。
“付照淑,你再摸那张记者证,它就要被你摸秃了。”
付照淑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耳根微红:“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认爹。”
付照淑瞪了她一眼,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饭店门口。
车门帘掀开,代安娜从车上下来。
付照淑的呼吸停了。
代安娜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暗金色的滚边,既不张扬,又不寒酸,恰到好处地衬出她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腰身。
她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子别住,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颈间围着那条浅灰色的丝巾,栀子花的刺绣伏在她锁骨的位置,若隐若现。
付照淑看愣了。
这才是代安娜本来的样子吗?
那个被代雄天抛弃的女儿,那个在贫民窟里长大的女人,此刻站在上海滩最豪华的饭店门口,比任何一个名媛都更像名媛。
何慕华在付照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把嘴闭上,口水要流出来了。”
付照淑猛地合上嘴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代安娜走过来,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倒是收拾得人模人样。”
付照淑想说“你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你今天很好看。”
说完就想抽自己,什么叫“你今天很好看”?她哪天不好看?
代安娜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寸。
何慕华站在旁边,看了看代安娜,又看了看付照淑,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在三楼的咖啡厅等你们,如果有什么事,让服务生上来叫我。巡捕房的人我打过招呼了,只要不是当场闹出人命,他们不会多管闲事。”
代安娜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谢谢。”
何慕华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身往饭店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用谢我,谢那个为了你熬了三个通宵的傻瓜就行了。”
付照淑的脸又红了。
代安娜看着何慕华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偏过头来看付照淑:“三个通宵?”
付照淑抬头望天,假装今晚的星星很美。
虽然国际饭店门口的灯光太亮,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
代安娜没有追问,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付照淑的臂弯:“走吧,该进去了。”
付照淑的整条胳膊都僵了。
代安娜的手臂挽着她,隔着两层衣料,温热的触感还是传了过来。
她能感觉到代安娜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水面上。
代安娜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放松,你是记者,带你助理来采访的记者,不是来上刑场的。”
“好、好的。”付照淑努力让自己的胳膊不那么僵硬,但效果甚微。
代安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失过。
旋转门把她们送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堂。
国际饭店的宴会厅在二楼,从楼梯上去,一整面墙上挂着代雄天和各路名流的合影。
付照淑经过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有和工部局董事的,有和上海滩青帮头目的,有和北平来的官员的。
每一张照片里,代雄天都站在C位,笑容满面,志得意满。
代安娜的目光也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瞬。
短到付照淑差点没注意到。
代安娜挽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付照淑伸出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覆上了代安娜的手背。
代安娜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她们就这样手叠着手,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
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香槟的气泡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代安娜的进场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今夜有头有脸的人物太多,没人会在意一个记者带来的助理。
付照淑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人群,在纸上飞快地做着记录。
“左边那桌,穿灰色长衫的是公共租界的华董,姓周。”她低声说,语速很快,“右边那桌,那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是工部局总董的太太,她旁边那个秃头是她丈夫。”
代安娜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最深处的那张主桌上。
那张桌子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比别桌更精致的插花和更高级的酒水。
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正中间那个位置还空着。
代雄天还没到。
“紧张吗?”付照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代安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的手在抖。”付照淑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什。
代安娜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面上神情淡淡:“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
“不用。”
付照淑看着代安娜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嘴唇抿了抿,没有跟上去。
她靠在墙上,低头翻笔记本,装出一副在整理资料的样子。
但她的视线一直在往侧门的方向飘,心里数着秒数: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两分钟的时候,她把笔记本一合,往侧门走去。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声音。
“……你听说了吗?代雄天的原配好像还活着。”
“哪个原配?他不是只有王雪琴一个太太吗?”
“嘘,小声点。我也是听我先生说的,代雄天来上海之前,在奉天老家有过一个女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散了?怎么散的?”
“谁知道呢。这种大老板,当年的事谁说得清。”
女人们的声音伴随着冲水声渐渐远去,走廊恢复了安静。
付照淑站在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代安娜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
“安娜。”付照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付照淑看着她撑在台面上的手,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浮起来,像瓷器上的裂纹。
她伸出手,覆上了代安娜攥紧的拳头。
“我不进去了。”安娜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付照淑一怔。
“我说,我不进去了。”代安娜抬起头,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异常平静,但那双红透的眼睛出卖了她,“我本来想看看他是怎样的人,现在不用看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仰起脸看着付照淑。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十岁那年就知道了。”
付照淑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他抛弃我母亲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代安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你不要怨我,我也是不得已。’”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不得已。他用了三个字,就把我母亲十二年的等待一笔勾销了。”
付照淑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报社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人在上游笑、有人在下游死。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代安娜站在她面前,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说着这些年的委屈。
付照淑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那就不进去了。”付照淑握住她的手,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走。”
代安娜抬起眼睛看她:“你不问我为什么?你花了那么大力气,画座位图、查资料、熬了三个通宵,就为了今天……”
“那些都不重要。”付照淑打断了她。
代安娜微微一怔。
付照淑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让代安娜很久以后都记得的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代雄天。我是为了陪你。”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宴会厅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远处有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代安娜就那样看着付照淑,看着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里满满当当、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洗手间墙上那幅油画:“你的丝巾,还你了。”
她低头,发现那条浅灰色的丝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颈间松开了,滑落在洗手台上。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丝巾的边缘,付照淑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个人同时握住了那条丝巾。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付照淑看着代安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还微微泛红的眼眶,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有那条丝巾上那朵手工绣的栀子花……
她的呼吸乱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想把手缩回来,但手指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完全不听使唤。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洗手台前,隔着一条丝巾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付照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下都重得像要把肋骨撞碎。
“付照淑。”
“嗯。”
“你的心跳声,我在这里都听得到。”
付照淑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代安娜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住了她的手肘,不让她退。
“你、你也能听到?”付照淑脑子一团浆糊,说出来的话毫无逻辑。
代安娜看着她慌张的样子,那双红透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代安娜松开手,把丝巾从她指间抽走,重新围到颈间,动作优雅而从容:“跟你说话,真的很容易。”
付照淑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脸比宴会厅里的红桌布还红。
代安娜系好丝巾,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侧过脸,露出半张被灯光照亮的轮廓。
“付照淑。”
“嗯?”付照淑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付照淑愣了一秒,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到代安娜身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拉住了代安娜的袖子。
走廊太长、灯光太亮、人群太拥挤,她怕一松手,代安娜就会被淹没在这座金碧辉煌的迷宫里。
代安娜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说什么。
但她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慢到付照淑刚好能跟上。
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热络了起来。
乐队开始演奏,是一首轻快的华尔兹,女人们被绅士们牵着手带进舞池,裙摆在灯光下旋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付照淑带着代安娜走到了角落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这里不太引人注目,但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宴会厅的情况。
“喝什么?”付照淑问。
“水就行。”
付照淑招来服务生,要了两杯苏打水。
服务生看了代安娜一眼,在她的旗袍和丝巾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付照淑注意到那个服务生的眼神,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之前来过这种场合吗?”她问代安娜。
“哪种场合?”
“这种……有钱人的宴会。”
代安娜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没有,我母亲说,这种地方不是我们该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宴会厅里那些衣着光鲜的面孔。
“她说得对,这里确实不是我们该来的。他们的笑声让我觉得恶心。”
付照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主桌那边,王雪琴正在和旁边一个珠光宝气的太太说笑,笑得花枝乱颤,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保养得很好,四十出头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一张圆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起来亲切又和善。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亲切又和善”的女人,在十二年前派人找到代安娜的母亲,扔给她一叠钞票,说了一句:“拿着钱,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再出现在雄天面前。”
付照淑把这些资料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王雪琴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是代豪杰。”付照淑低声说,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格外沉稳,和方才那个红着脸结结巴巴的人判若两人,“他今年二十四,在英国留过学,现在在他父亲的公司里做事。听说能力一般,全靠他父亲的面子。”
代安娜看向那个人,带豪杰长得很像代雄天,一样的宽额头,一样的方下巴,连笑起来那个弧度都一样。
“他左边的女人是代凯西,二十二岁,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上海滩出了名的才女。右边那个小男孩是代豪俊,才十六岁,还在念中学。”
代安娜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最后落在了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代雄天的位置。
“他还没来。”
“大人物总是最后到场,这是规矩。”
话音刚落,宴会厅入口处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自发地往两边让开,乐队停了演奏,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付照淑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了玻璃杯。
代安娜没有回头,她一直盯着面前那杯苏打水,看着气泡从杯底升上来,在液面上破裂。
“他来了。”付照淑低声说。
代安娜慢慢抬起头,转过脸去。
宴会厅入口,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材高大,两鬓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带着天然的威严。
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是舒展松弛的,像一个被这个世界优待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笑。
代雄天。
代安娜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宴会厅里的喧哗声、乐队的演奏声、酒杯碰撞的声音,统统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她十岁那年,母亲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心跳。
“安娜。”付照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代安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扣进了掌心里,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松开手,深呼吸了一下:“我没事。”
付照淑没有信她的话,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苏打水往代安娜那边推了推。
代雄天走上主桌,王雪琴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地挽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代雄天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举起桌上的酒杯,面向全场宾客。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各位,”代雄天的声音浑厚有力,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感谢大家赏光,来参加我这个老头子的生日宴。”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
代雄天端着酒杯,扫过全场,笑容真挚而温暖。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在上海二十年,承蒙各位关照,代某才有今天,这杯酒,敬大家,敬上海,敬这个好时代!”
“敬代先生!”
满堂喝彩,觥筹交错。
代安娜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男人:
“这就是上海滩的大人物,一个抛弃了糟糠之妻、不认自己亲生女儿的大人物。”
付照淑伸手,在桌面下握住了代安娜的手。
代安娜反握住了付照淑的手,握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付照淑安静地让代安娜握着,一下一下地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寿宴继续进行。
代雄天在主桌上和各路宾客寒暄,觥筹交错,来者不拒。
王雪琴坐在旁边,恰到好处地陪着笑,时不时给丈夫递一杯水、擦一下汗,贤内助的人设立得稳稳当当。
付照淑一边记录着观察到的细节,一边低声给代安娜介绍那些来敬酒的重要人物。
代安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主桌上那个男人。
他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到不像一个曾经把亲生女儿赶出家门的人。
正常到让人怀疑,“代安娜”这个名字、那间漏雨的石库门房子、那个断了腿卧病在床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在往这边看。”付照淑忽然低声说。
代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代雄天的确在往这个方向扫过来,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宴会厅的角落,视线从代安娜身上滑过。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秒。就像扫过一把椅子、一面墙壁、一朵摆在角落里作为装饰的花,漠然、随意、毫无波澜。
代雄天不认识她。
他当然不认识她,他从没见过这个女儿。
代安娜出生的那年,他早就离开了奉天,离开了那个等他回家的女人,来到了上海,开始了他崭新的人生。
对她来说,他是抛弃了她们母女的负心汉。
对他来说,她根本不存在。
代安娜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苏打水。
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连她自己都看不懂。
“走吗?”付照淑看着她,满是担心。
代安娜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她听见代安娜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再坐一会儿。”
付照淑把苏打水换成了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们在角落里又坐了很久。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代雄天终于从主桌上站了起来,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身边跟着代豪杰,父子俩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青涩,倒也算得上一道风景。
他离角落越来越近,付照淑注意到代安娜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凑过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如果你不想——”
“我想。”代安娜打断了她。
代雄天走到了她们这一桌。
这桌坐的大多是记者和报社的编辑,是付照淑提前安排好的位置。
代雄天端着酒杯过来的时候,满桌的人都站了起来,付照淑也站了起来。
代安娜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代雄天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这一次,他多看了她一眼。
因为代安娜站起来的那个姿态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像一个坐在记者桌的小助理。
“这位是……”代雄天看向付照淑。
“付照淑,《申报》的记者,”付照淑递上名片,微笑着说,“代先生,久仰。”
代雄天接过名片,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代安娜身上:“这位是……”
“我的助理,”付照淑语气自然,“帮我整理资料的。”
代雄天“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甚至没有多看代安娜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那面墙上,已经在计划下一桌的敬酒路线了。
代安娜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三步之遥,隔了二十三年。
她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能看清他中山装领口那颗纽扣上刻着的名字缩写——DXT。
她能看清他嘴角那抹笑容,和对别桌的宾客毫无区别。
那抹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证明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女儿。
代安娜张了张嘴。
付照淑的心跳悬在了嗓子眼。
代安娜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任何一个得体的助理在老板介绍完之后做的那样,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代雄天端着酒杯走远了。
付照淑看见代安娜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风雨,裂开了一道缝。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代安娜又站直了,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把剩下的苏打水一口喝完,冰块撞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她说。
这次付照淑直接站起来,挽住她的胳膊,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旋转门在她们身后缓缓转动,把宴会厅里的欢笑声、碰杯声、爵士乐声统统隔绝在了身后。
南京路上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代安娜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
她的眼眶是红的,只是没有眼泪掉下来。
付照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你还好吗”,但代安娜当然不好。
她想说“别难过”,但代安娜的难过不是这两个字能承托的。
她想说“你可以哭”,但这句话太残忍了,好像在逼她承认自己的脆弱。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风有点大。”
代安娜偏过头来看她。
付照淑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代安娜肩上。
代安娜低头看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领口那枚栀子花胸针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
“你的衣服……你不冷吗?”
“冷。”付照淑老老实实地说,抬起眼睛看着代安娜,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但我不想让你冷。”
代安娜看着她深秋的夜风里被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因为冷而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剔透干净、装满了心疼的眼睛。
代安娜伸出手,将那件西装外套展开,披回了付照淑肩上。
付照淑一怔,顺势将西装往前拢了拢,把付照淑整个人裹进了那件衣服里。
她将付照淑轻轻拥入了怀中,很短的一个拥抱,短到可能只有两三秒。
但付照淑觉得那两三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代安娜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
代安娜松开了她。
“走吧。”代安娜转过身,走下台阶。
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声音被风送回来,有些模糊:“送我回家。”
付照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拥抱时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代安娜!”
代安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付照淑跑过来,站到她面前,气喘吁吁。
她伸出手,握住了代安娜的手。
十指相扣。
代安娜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付照淑,你喜欢我?”
付照淑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该死的嘴巴开合了几百次,依旧说不出完整的音来。
代安娜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那双总是干涸的眼睛里,第一次,付照淑在里面看到了湿润的光。
“走吧,夜风凉,别站着了。”代安娜牵着她往前走,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小孩,声音里有柔软的无奈。
付照淑被她牵着,走过南京路,走过外滩,走过那些灯火辉煌的橱窗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句话,一直在心底呐喊,却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