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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真的很烦 付照淑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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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照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付照淑,巴黎留学归来,主修新闻,副修文学,回国后在《申报》谋了个记者的差事。
跑社会新闻,跑得脚不沾地。
见过军阀混战,见过工人罢工,见过这个城市最光鲜和最肮脏的角落。
这样一个人,居然在一个舞女面前红了脸、慌了神、语无伦次。
她攥紧了手里的记者证,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让她找回一点理智。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一些:“我有个朋友,姓何,是上海滩最好的律师之一。如果你想走法律途径,我可以牵线。”
代安娜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
“你一会儿说自己是记者,一会儿又说要帮我打官司,”代安娜的声音不紧不慢,“付照淑,你到底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
付照淑张了张嘴,想说“记者的身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只是记者,她不会在深夜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代安娜靠在门框上的剪影。
如果只是记者,她的心不会跳成这样。
付照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是以一个想帮你的人的身份。”
代安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帮我?怎么帮?用你的笔杆子,还是用你朋友的关系?”
“都可以。”
代安娜走近了一步,近到付照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她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猫爪子在丝绸上慢慢滑过。
“付照淑,帮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付照淑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后退:“什么代价?”
代安娜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付照淑的眉心:“别后悔就行。”
那一指头点下去,付照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她连耳朵眼里都在冒烟。
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狼狈,脑子却像一锅煮沸的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她憋出一句:“我不会后悔的。”
代安娜收回手,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寸,没有拆穿她。
代安娜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下天台,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明天下午三点,我们聊聊你那个律师朋友的事。”
付照淑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去,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掌心里。
她在掌心闷闷地说了一句:“付照淑,你完了。”
天台的风呼呼地吹着,没有人回答她。
付照淑的律师朋友叫何慕华,是个女人。
这是代安娜没有想到的。
第二天下午,付照淑如约来到“大世界”楼下的咖啡馆,身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脆利落。
“何慕华。”那个女人站起来,向代安娜伸出手,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照淑说你是她的采访对象?”
代安娜看了付照淑一眼。
付照淑正低头翻菜单,耳朵尖又红了,假装没听见。
代安娜在对面坐下,在何慕华脸上停留了两秒:“算是吧,付小姐说你能帮我。”
何慕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代安娜面前。
“照淑把你的情况大致跟我说了,代雄天的案子,我之前接触过。”
代安娜看向那份文件上,没有翻开。
“接触过?”
“三年前,有一个女人来找我,和你的情况差不多。”何慕华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她说她是代雄天的前妻,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到,连嫁妆都被扣下了。她想打官司要回属于她的东西。”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缠绵得像哭泣。
“后来呢?”代安娜问。
“后来她撤诉了。”何慕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太清情绪,“代雄天的人找到了她,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她拿了钱,走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付照淑抬起头,看着代安娜的侧脸,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种结局。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也拿钱走人?”代安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何慕华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这个官司很难打。代雄天在上海滩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他的人。法庭上,他可以拿出上百份文件证明你母亲和他的关系只是同居而非婚姻;法庭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难而退。”
付照淑忍不住插嘴:“慕华,你不是说你是上海滩最好的……”
“最好的律师不意味着能打赢所有官司。”何慕华打断了她,语气没有生气,只是陈述事实,“最好的律师是告诉你,什么官司能打,什么官司不能打。”
代安娜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的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车上的阔太太撑着洋伞,头都不低一下。
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代安娜终于开口:“我不要他的钱,我也不在乎官司能不能赢。”
何慕华微微挑眉:“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母亲道歉。”
咖啡馆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角落里那桌客人的说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何慕华看了付照淑一眼,付照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昨天在电话里跟何慕华说了一整晚的事情。
何慕华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代安娜面前。
“这是代雄天明天寿宴的座位图,报社那丫头昨晚熬到凌晨三点画的,眼睛都快瞎了。”
付照淑猛地抬起头:“何慕华!”
何慕华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代安娜低头看那张座位图,这简直一张精心绘制的手工地图。
国际饭店宴会厅的平面图,桌号、座位、进出通道、偏门、厨房、服务生通道,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主桌上每一个人的名字旁边都附了小字标注,身份、背景、和代雄天的关系。
“代雄天坐在主桌正中间,左右两边是工部局的董事和法租界的一位华董,”付照淑凑过来,指给代安娜看,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兴奋,“王雪琴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公共租界的一个英国商人。这张桌子上最难搞的是王雪琴,她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代安娜打断了她。
付照淑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剪报、照片和手写的笔记。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是记者啊,记者就是做这个的。”
代安娜翻开那个笔记本,第一页是一张代雄天的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代雄天,五十三岁,奉天人”。
往后翻,是代雄天的发家史、社会关系、产业分布。
甚至有条理清晰的年表,从代雄天来上海的那一年开始,一直记录到现在。
每一项信息旁边都标注了来源:某年某月某日的《申报》,某年某月某日的《新闻报》,某期某期的《东方杂志》。
有些信息后面还打了问号,旁边写着“待核实”。
代安娜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最后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小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雨中,撑着伞,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画得不算精致,笔触甚至有些生涩,但那个女人眉眼间的神情被捕捉得很准,倔强,清冷,像一朵在暴雨中不肯低头的栀子花。
代安娜盯着那画,才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到付照淑面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付照淑,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付照淑眨了眨眼:“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你确实很烦。”
何慕华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她看看付照淑,又看看代安娜,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代安娜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拿过桌面上的座位图仔细看了一遍。
“明天的寿宴,我不以代雄天女儿的身份去。”
付照淑微微一怔:“那以什么身份?”
代安娜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带我去,我只是一个跟在你身边写稿子的记者助理。”
付照淑愣了一瞬,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先看看情况,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在宴会上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我一个记者助理,总比一个上门认亲的女儿更自由。”
何慕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聪明。”
付照淑的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但她很快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他没有见过你,王雪琴也没有。代豪杰、代凯西、代豪俊呢,他们会不会认出你?”
代安娜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会,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在代雄天的版本里,我母亲只是他年轻时的一段露水姻缘,我从来没有出生过。”
付照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酸。
何慕华安静地喝了口咖啡,没有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六点,国际饭店门口见。”代安娜站起来,拿起包,准备离开。
“等等。”付照淑叫住了她。
代安娜转过身。
付照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叠得整整齐齐,递到代安娜面前。
付照淑低着头,耳朵又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明天可能会冷,你穿旗袍的话,可以围一下。”
代安娜低头看着那条丝巾。
丝巾的质地上乘,是真丝的,摸上去滑得像水。
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针脚细密,是手工绣的。
她抬眼看向付照淑。
付照淑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她还是抬起了头,迎上代安娜的目光。
她飞快地解释:“我上次买衣服的时候顺手买的,不是特意为你买的,就是顺手,真的,顺手。”
何慕华放下咖啡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昨天跑了三家百货公司才买到绣栀子花的丝巾,我和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正在永安公司……”
“何慕华!”付照淑的脸彻底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代安娜看着她们两个,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付照淑第一次见到最接近“温柔”的笑。
代安娜接过丝巾,修长的手指在栀子花刺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将丝巾收进了包里:“谢谢,明天我会围的。”
付照淑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离开,直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消失在南京路的人潮中,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何慕华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用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付照淑。
“付照淑。”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付照淑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我没……”
“你没什么你没,你全身上下都写着喜欢她呢!”何慕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
付照淑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
“我就是想帮她。”
“帮她报仇?”
“嗯。”
“就只是帮她报仇?”
付照淑沉默了。
咖啡馆的爵士乐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I'm in the mood for love”。
付照淑从掌心里抬起脸,眼眶微红。
“明天我陪你们去,”何慕华说,“在隔壁包间等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比巡捕房管用。”
付照淑用纸巾擤了擤鼻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何慕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就别躲在记者证后面。”
付照淑愣愣地看着她。
何慕华拿起公文包,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你是记者没错,但又不只是记者,你也可以是她的人。”
何慕华走了之后,付照淑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很久。
她把代安娜翻过的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画的那幅小画。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
法国梧桐的影子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动。
付照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影子。
她想,如果明天一切都顺利,如果代雄天真的道了歉,如果安娜的愿望实现了。
那以后呢?
窗外的南京路上,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晃过。
付照淑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但那不是代安娜,只是一个背影相似的陌生人。
她慢慢坐回去,自嘲地笑了一下。
付照淑啊付照淑,你真的是完了。
她付了咖啡钱,拎着包走出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