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有点出息吧
从 ...
-
从国际饭店回来的那个深夜,代照淑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的形状,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代安娜。
付照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一声。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味道栀子花。
那是她自己的洗发水的味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洗发水都特意买栀子花香的了?
付照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
在女校读书的时候,同学们都在讨论哪个男老师长得好看、哪个学长打篮球的样子很帅,她坐在旁边听,心里想的是:你们说的这些人,到底好看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是开窍晚,以为总有一天会遇到那个让她心动的人。
后来她去了巴黎留学,塞纳河畔的黄昏美得像油画,咖啡馆里的法国男人浪漫又多情,有人对她献殷勤,她礼貌地拒绝了。
是真的没感觉,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爱人。
何慕华曾经跟她开玩笑说:“付照淑,你是不是心里住了个尼姑?”
她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也许吧。”
现在她知道,她心里住的不是尼姑。
--
这是寿宴过后的第三天。
她们约在南京路上的一间茶馆里见面,何慕华也在。
茶馆二楼的雅间很安静,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大世界”夜总会,白天的时候,那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何慕华把一份新整理好的文件摊开在桌上,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代雄天的产业最近出了问题。”何慕华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他的纱厂有一批货在运输途中被劫了,损失不小。加上他最近在跟工部局谈一个码头项目,资金链绷得很紧。”
付照淑凑过来看:“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自身难保?”
“不是自身难保,是有了缺口。”何慕华看了代安娜一眼,“你不是说要他亲口道歉吗?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是不会反思的。只有在他顺境受挫的时候,他才会想起那些被他亏欠过的人。”
代安娜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水映出她模糊的脸。
“你想让我趁他病,要他命?”她问。
何慕华摇了摇头:“不是要他的命,是让他疼。人只有在疼的时候,才会想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付照淑想了想:“寿宴那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两个人都看向她。
“代豪杰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好像出过一件事。”付照淑翻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我查了伦敦那边的旧报纸,他在那边的学业其实没有完成。不是没有完成,是被退学的。但代雄天对外一直说他儿子是‘学成归国’,这里面好像有文章可做。”
何慕华挑了挑眉:“退学原因呢?”
付照淑皱眉:“还没查清楚,伦敦那边的资料不太好调,我托了巴黎的同学帮忙,还在等消息。”
代安娜安静地听着她们讨论,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付照淑,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查这些?”
付照淑抬起头,刚好往进那眼眸:“也没有每天,就是有空的时候。”
何慕华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代安娜没有看何慕华,目光一直落在付照淑脸上。
“你白天要跑新闻,晚上要写稿子,哪来的时间?”
付照淑张了张嘴,想说“我晚上不睡觉”,但她看着代安娜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可能会让她生气。
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我工作效率高。”
代安娜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
何慕华端起茶杯,遮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天亮聊到天黑。
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大世界”的招牌在夜色中重新变得耀眼夺目。
何慕华先走了,说还有一个案子要准备材料。
雅间里只剩下代安娜和付照淑两个人,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注入了新的质感,变得稠了一些,重了一些。
付照淑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把它们一张一张地装进牛皮纸信封里。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在整理东西,像在拖延时间。
因为她不想走,不想和代安娜说再见。
“付照淑。”代安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浮起来。
“嗯。”
“你那天晚上回去,几点睡的?”
付照淑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张纸塞进信封:“大概……两点多吧。”
“你骗人。”代安娜说。
付照淑不说话了。
“你几点睡的?”
付照淑把信封的封口折好,按平,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手术。
“没睡。”她最后说。
“为什么没睡?”
付照淑抬起头来,看着代安娜。
房间的灯光有点暗,但代安娜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旧画报上走下来的美人,每一寸轮廓都恰到好处。
付照淑张了张嘴,想用一个玩笑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但在她开口之前,代安娜先说话了:“是不是在想我?”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付照淑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发际线,速度快得惊人。
她就这样僵硬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代安娜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付照淑。”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懂。”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下次别熬夜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门关上了。
付照淑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给我打电话就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代安娜吗?
代安娜不睡觉的吗?
还是说,代安娜也不睡觉,和她在想同一件事?
付照淑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扑腾,扑得她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付照淑,你能不能出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