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上海滩弄堂》阿嗙

5、那我等你 代安娜

　　代安娜愣了一瞬，“嗤”地笑出了声。

　　代安娜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冷意会化开，露出底下藏着的很少示人的柔软。

　　付照淑看着那笑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美，好美。

　　代安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这个人，真的很傻。”

　　“我知道。”付照淑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们就那样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好一会儿，付照淑才想起来正事。

　　“那我们周六去不去？”

　　代安娜转过身，面朝窗外。

　　楼下是南京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远处的外滩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黄浦江的水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

　　“去，但不是去闹事的。”

　　“那去做什么？”

　　“去看看。”代安娜看向远方某个虚无的点上，声音轻得像风，“看看那个抛弃了我母亲的男人，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付照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代安娜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车马声淹没。

　　付照淑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着你。”

　　代安娜没有回头，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付照淑几乎每天都往“大世界”跑。

　　一开始她还给自己找借口：要核对资料，要确认流程，要和代安娜对一下寿宴当天的说辞。

　　但到了第三天，她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推门进练歌房，把一袋子生煎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始吃。

　　代安娜看着那袋生煎包，挑了挑眉。

　　“你这是来谈正事还是来野餐的？”

　　“边吃边谈。”付照淑嘴里塞着一个生煎包，说话含混不清，油星子差点溅到代安娜的衣服上。

　　代安娜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

　　付照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两下嘴，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生煎包递向代安娜：“你尝尝，这家的生煎是全上海最好吃的。”

　　代安娜看着那个被她举在空中的生煎包，再看看她油乎乎的嘴，伸手推开了。

　　“不吃。”

　　“为什么？怕胖？你又不胖。”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代安娜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和你的口水间接接触。”

　　付照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生煎包，竟已经被她咬了一口，馅料的汤汁正往外渗。

　　她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把那个生煎包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又没说要给你吃这个！我还没拿新的给你呢！”

　　代安娜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完好的生煎包，咬了一口。

　　“好吃吗？”付照淑立刻忘了尴尬，眼巴巴地看着她。

　　代安娜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付照淑笑得比她自己吃到还开心。

　　这几天相处下来，付照淑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

　　代安娜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说话又冷又硬，像冬天的冰棱子。

　　但她会在付照淑说完一大段话之后，不动声色地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会在付照淑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把窗户关上，怕她着凉。

　　付照淑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像收藏一颗颗珍珠，串起来，挂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周五的傍晚，付照淑照例来“大世界”找代安娜，却扑了个空。

　　化妆间的门开着，代安娜的东西都还在，但她人不在。

　　付照淑找了一圈，最后在顶楼的天台上找到了她。

　　代安娜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双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低头看着脚下喧闹的街市。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怎么上来了？”代安娜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付照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找不到你，就上来了。”

　　代安娜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明天就是寿宴了。”

　　“嗯。”

　　“我在想，如果我去了，会发生什么。”

　　付照淑偏头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也许他会认我，也许不会。也许他会当场把我赶出去，也许他会假装不认识我。也许……”代安娜的声音轻了下去，“也许我母亲说的都是真的，他其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他只是在那个年代做出了不得已的选择。”

　　付照淑安静地听着。

　　代安娜转过头来，看着付照淑，夕阳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汪融化的金水：

　　“但如果他是真的不得已，那我和我母亲受的这些苦，又算什么呢？”

　　付照淑伸出手，握住了代安娜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代安娜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安娜。”付照淑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很轻很轻，“有些事情，不管他有多少苦衷，错了就是错了。你可以理解他，但你不必原谅他。”

　　代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握住了付照淑的手。

　　晚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绛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付照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和代安娜，坐着看一场落日，手牵着手。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在时间奔涌向前的每一个瞬间，都陪在代安娜身边。

　　付照淑握紧她的手：“明天，我和你一起进去，一起出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代安娜偏过头来，看着付照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那双眼睛里只有认真，没有犹豫。

　　她转过脸去，看向远方。

　　“付照淑。”

　　“嗯。”

　　“你说过你图我家的栀子花。”

　　付照淑噎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

　　“嗯……对，栀子花。”

　　“明天如果事情办完了，我送你一盆。”代安娜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

　　付照淑愣愣地看着她。

　　代安娜没有看她，但她握着付照淑的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付照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