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豆面包 那个孩子走 ...
-
那个孩子走了。
像是被带人回家的流浪猫休息了一晚后施施然的离开了，连一根猫毛都没有留下。
鹤见泽川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微风吹起轻飘的淡蓝色窗帘，他手里握着空了的玻璃杯，是昨晚用来盛热牛奶的。
杯子底部那一层干涸的牛奶渍如同一个虚假的信号，现如今显露出真实的含义。
鹤见泽川下了楼，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过杯壁，将那圈痕迹冲散、稀释、带走，整套流程下来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却在水槽前站了很久。
早饭，放进冰箱而略显潮湿冰凉的面包片，抹上酸甜的草莓果酱，再搭配一杯牛奶，简单的吃了点东西，鹤见泽川回到客厅，茶几上摊着那本《横滨观光指南》，昨晚他明明收拾进了抽屉，却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了出来。
翻开的那一页绘声绘色的介绍了横滨地标大厦（Landmark Tower），但其实鹤见泽川还没认真逛过横滨，作为副本BOSS的工作太过疲惫，来到这个世界度假，定时的三餐和充足的睡眠就已经算放松了。
他拿起那本杂志，发现太宰治把这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下，或许是恶作剧，又或者感兴趣，青年记下这一页，合拢杂志，将它放回原处。
静谧的阳台上，文竹掉了几片枯黄的叶子，相当不擅长种植生物的青年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表面干裂的泥土，而后提起洒水壶，倾斜，清凉的水珠啪嗒啪嗒浇在枯叶上，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两滴，三滴……没入渐渐湿润的泥土，什么都没留下。
那些渗进土壤的水分，或许某一天会让这盆文竹长出新的嫩芽，又或者……彻底死去。
——再也不会感到痛苦。
鹤见泽川的目光越过阳台老旧的铁栏杆，望向小楼侧边蜿蜒的窄巷，昨天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他看到了太宰治。
那孩子鸢色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里望过来的时候，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里面有倦意，底部却空荡荡，四周附着了某种鹤见泽川不太能确定的东西，也许是麻木，也许是虚无，也许是一点被藏得很深的期待。
鹤见泽川低垂了眼睫，移开视线，水似乎不小心浇多了，从盆底渗出，在阳台地面上洇开一小滩。
他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久到它被阳光晒干，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然后他出了门。
横滨的白天相当热闹，他住的地方位于弁天町，三条街外就有一条不小的商店街，或许是周末的缘故，今天人格外的多。
街道入口附近的章鱼小丸子摊前排着几个学生，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捂着嘴和旁边的朋友说说笑笑，再往里走，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整理货物，收音机里播放着明日晴朗的天气预报，隔壁牵着一只柴犬的老太太正和店主聊天，幼犬弧度圆润的身体宛如一颗饱满的橘子，懒洋洋的蹲在主人脚边打哈欠。
这是个很好、也很热闹的世界，作为来客，任谁也说不出一点儿诋毁的话语。
鹤见泽川穿过人群，走得很慢，温和平静而不惹人注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
最终，他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脚步，橱窗玻璃上贴着色泽诱人的柠檬芝士蛋糕海报，他想起厨房里新买的食材，还有那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洗洁精。
——即便太宰治表达了强烈的谴责，那锅半生不熟的柠檬味泡泡米饭最终的归宿仍然是垃圾桶。
鹤见泽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苦笑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推门走进咖啡店。
“欢迎光临！”内里盛放着各式点心的玻璃柜台后方，年轻的女性店员笑容明媚。
“柠檬蛋糕。”鹤见泽川指了指橱窗上的海报，“请帮我打包一份，谢谢。”
等待的时候他站在柜台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咖啡店里仅有的另一位客人，窗边坐着的披深棕色斗篷、戴同色猎鹿帽的青年，他面前摊着好几份吃完的空盘，脸上盖着一张报纸，明显在打瞌睡。
鹤见泽川没有看很久。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章鱼小丸子摊边的学生们已经散去，牵着柴犬的老太太提着布织购物袋走过，柴犬的尾巴一摇一摆，摇摇晃晃，看起来柔软的像是一捧甜滋滋的棉花糖。
鹤见泽川提着蛋糕盒慢慢地往回走，巷口、屋檐下、自动贩卖机旁的空地、便利店门口的长椅……把来时找过的地方又找了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
他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正午，院子里的杂草在阳光下绿得扎眼，宛如一片荒废了的蛮夷之地。
应该修剪一下的，毕竟还要住很久，鹤见泽川想着，推开门，换上拖鞋，看到了餐桌上那把银色的钥匙。
这所房子的备用钥匙，他昨天给了太宰治，鹤见泽川非常确信，出门前桌上没有放任何东西。
这简直是一个突兀的念头，身着宽松白色衬衫的青年看了那把钥匙几秒，走过去，拿起来。
他磨挲了一会儿金属尖锐的棱角，最终把钥匙收起来，取出购物袋里的柠檬芝士蛋糕，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依旧完整。又合上，放进冰箱。
然后，他拿起钱包，再次出了门。
来到横滨度假的第四天，鹤见泽川在找人里度过。
从商店街到山手町，从公园到港口，从午后到暮色四合……他走过很多条街道，找了很久，每一个他觉得可能会看到那孩子的地方。
他的步速并不快，也没有焦急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急促过，天色渐暗，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夕照中颜色更淡了，如同兑了水的茶汤。
但不出所料，还是没有找到。
傍晚时分，他在公园的长椅上暂时休息，几个孩子正在滑梯边玩追逐游戏，他们的母亲坐在旁边的长凳上聊天，面带着幸福而温馨的微笑。
夕阳把公园的沙地染成橘色，坐在秋千上的女孩高高荡起，发辫在风里散开，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鹤见泽川望着那群孩子出了神。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孤儿院，想起那个励志成为大魔法师的男孩，想起那个爱画画的小姑娘，还想起总面带着安宁微笑的哑巴修女……
——想要一个可以留下的地方。
巷子初遇的时候，那孩子，眼底也带着这样的浅薄期待，他确实回头了一次，然后就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看见了，所以想要回应，这是否也算大人的某种恶习，被称之为一意孤行的糟糕行径。
鹤见泽川站起身，离开了公园。
浓重的夜幕降临，他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港湾地区。
横滨的夜晚其实并不安全，但他生前死后的能力都并未被限制使用，足以避开大部分危险。
港口附近很安静，赤炼瓦仓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红色砖墙被路灯照得暗红如锈，岸边停着几艘货轮，甲板上的灯光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鮟鱇鱼引诱猎物的饵，海风很大，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并不怎么好闻。
鹤见泽川走在堤岸边，迎面吹拂而来的风掀起他米色的发丝，又落下，再掀起，偶尔有车灯闪过，照亮青年清瘦的背影，他的肩膀走路时很稳，带着一种永远也不会崩塌的挺拔和可靠。
走到集装箱堆放区的边缘时，鹤见泽川看到了一道黑影，但太远了，看不清是不是人，他朝那个方向多走了一步，刹那间，黑影动了。
一只全黑的野猫蹿了出来，叼着半条吃剩的鱼，警惕地注视了他几秒，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鹤见泽川独自在堤岸上站了很久，月光照在海面上，被波浪切成无数片碎银。
“……啊。”
鹤见泽川回到家时，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了。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皎洁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细长的银线，客厅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老式冰箱低频的嗡鸣。
他在沙发坐下，没有开灯，薄纱似的月光落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照亮一小片缓慢褪去的淡红印记，是昨天早上煎蛋时不慎留下的痕迹，疼痛的感觉却已经变得模糊，就像很久以前的记忆。
【你的魔法又能做什么呢】
窗外，鹤见川的方向，水声渐渐隐去。
第二天清晨，鹤见泽川起得很早。
他出了一趟门，找人帮忙维修二楼走廊的灯，回家途中经过了商店街，又路过那家咖啡店，陌生的店员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橱窗的玻璃，柠檬芝士蛋糕的海报不见了，换成了焦糖布丁的海报。
纸张上温柔的焦糖色澄澈而透亮，就像秋日的暖阳洒在枫叶林间。
鹤见泽川停顿了一下，朝店里走去。
“欢迎光临——啊，是您。”还是昨天那位年轻的店员接待了他，“今天想吃些什么呢？”
鹤见泽川指了指橱窗新换的海报，“请打包一份这个，谢谢。”
提着新鲜出炉的布丁，沿着熟悉的街道回家，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阳光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斑，邻居家院子里的桂树探出墙头，枝头细怯的露出几朵花，乳白色，小小的。
走到家门口时，鹤见泽川停住了脚步。
铁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
他走过去，拿下来，发现袋子里只装着一个红豆面包，很廉价的那种，而且快要过期了。
不难猜到来源，鹤见泽川沉默地拆开包装，吃掉了这块面包，红豆馅很甜，甜得发腻。
门边的台阶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牛奶盒，塑料吸管还插在上面。
鹤见泽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面包袋和空牛奶盒，莫名有一种自己被流浪猫投喂的微妙感觉，但很难说空牛奶盒算不算吃剩的鱼骨头。
他带着它们进了屋。
几公里外，鹤见川的堤岸。
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丝毫不怕掉下去的太宰治坐在堤岸边，旁边放着一袋还没吃完的红豆面包，枯叶燃烧过后灰烬似的黑色短发蓬松地支棱着，小臂缠的绷带渗出血迹。
台阶上方，一个流浪汉路过，朝他投来打量的视线，太宰治朝他热情的挥了挥手，笑容明亮而疏离，“早上好。”
流浪汉没有回话，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掉了。
“所以说鹤见先生那种烂好人果然很难得吧。”
太宰治抱怨着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红豆面包，甜得要命，他皱了一下眉，咀嚼两下，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弁天町的方向，清晨的日光照在鸢色眼眸间，转瞬即逝，却给瞳孔点入了极其微弱的光点。
剩了一小块干巴巴的面包皮，实在是难以下咽，他站起身，拍去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衬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鹤见川的下游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豆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