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声的告别 鹤见泽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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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见泽川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
明亮而温柔的日光顺着厨房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洒成一小片温暖的不规则形状，空气里却飘浮着极其微妙的气味，包括但不仅限于茶水的苦涩、蒸米饭的温醇、还有生鸡蛋的腥气……
五感灵敏的鹤见泽川愣在了玄关处，随即看到穿着并不合身的新衣服的某人从厨房走了出来。
太宰治显然已经洗过了澡，吹半干的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裤子还好，但那件衬衫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折，露出细瘦的手腕。
衬衫，西裤，腰带，全部是鹤见泽川刚到横滨时买的衣服，还没有穿过，昨天洗完后就晾在了院子里，这会儿显然被对方毫不客气的“借用”了。
“鹤见先生，您回来了。”
太宰治愉快地朝他挥了挥手，稚嫩而清秀的五官组成似笑非笑的神情。
鹤见泽川将满当的购物袋放在玄关鞋柜上，神色意外的平静，“你在做什么？”
青年走进厨房，仍旧温吞的目光扫过台面上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一只不锈钢汤锅正冒着热气，菜板散落着切得粗细不均的葱花，地面和煎锅都沾着半凝固的蛋液。
——简直像是灾难过后的场面。
“茶泡饭。”太宰治心情不错地启嗓，看起来非常期待成品，“味道一定会相当了不得的——说不定还可以实现我的梦想。”
料理台上确实摆着一只茶壶，鹤见泽川走过去扫了一眼，上好的茶饼被泡的惨不忍睹，大概是对方从橱柜里翻出来的，他偶尔会喝茶，来度假前带了一点儿到横滨。
除此之外，灶台还有一锅蒸好的米饭，散发出奇特的柠檬香气，青年眼皮一跳，掀开了锅盖，乍看并没有什么问题，细嗅一下，果不其然，对方放了半瓶洗洁精进去。
对厨房的混乱以及收拾干净它们需要消耗的精力已经有了数，认命的院长先生仿佛看见了很久之前孤儿院的一幕，他叹了口气，把购物袋提到茶几边，“坐。”
十三岁的太宰治歪着头看他，没有动。
“你的伤。”鹤见泽川的声音很轻，米色的额发柔软的垂落，“要包扎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太宰治还是没动，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鹤见泽川从购物袋里取出碘伏放在茶几上，又取出一卷新纱布，一包无菌棉签，并把它们按顺序摆好。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回望那双鸢色的眼睛。
约莫半分钟，太宰治率先败下阵来，并大声的控诉这是‘大人的讨厌权力’。
“而且根本不要紧吧。”太宰治坐到了单人沙发上，把手臂伸出来，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擦伤。”
鹤见泽川卷起对少年来说过于宽大的衬衫袖子，露出下面一大片鲜红的痕迹。
三四道伤口顺着小臂内侧从手腕延伸至肘关节，伤口不算深，以他的经验来判断，是利器造成的割裂伤，且大概率是碎玻璃，受伤时间距离现在很近。
鹤见泽川去拿药品的手停了一瞬，无论是成为副本BOSS前还是成为副本BOSS后，他都见过比这更严重的伤，碎成一团的、败血发臭的、刀伤、烧伤……但这些伤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四岁不到的孩子身上。
【鹤见，鹤见……】
【伟大的院长大人】
【交付■■，然后……向我许下你的愿望吧，我已经听到了的那个】
青年垂下了眼睫，先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向内清理，碘伏接触破损的皮肤时无可避免地产生微弱的刺痛，太宰治的手臂微微绷紧，而后开始夸张的喊痛，大概是一分变成了八分的地步。
“……我会轻一点的。”这种演技很难让人看不出，鹤见泽川再一次的叹了口气，“包扎完你可以吃糖，有水果味和牛奶味的，都在购物袋里。”
太宰治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不知道算答应还是算拒绝。
鹤见泽川消完毒，上完消炎药，再取新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力道就像约定好的那样轻。
纱布缠过太宰治细瘦的手腕时，他感觉到少年脉搏的跳动，很有力，和本人的外表印象完全不符。
“您经常给人包扎吗？”太宰治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手法很熟练呢。”
无论是作为孤儿院的院长还是主神空间的副本的BOSS，基础的医学技能都是很有用的东西。
“嗯，”鹤见泽川将纱布末端固定好，“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帮别人处理伤口。”
太宰治的视线从绷带移开，转而落在鹤见泽川脸上，不同于之前短暂的扫视，这一次他看得更久，像是在读一本翻开的书，又像是在揣测一个没有解题步骤的答案是否正确。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种转瞬即逝的、近乎错觉的专注。
鹤见泽川认真地收尾，没有抬头，他用剪刀断掉多余的纱布边缘，再把剩余的药品放进橱柜，动作和神情始终很平静，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好了，伤口不要碰水，明天记得换药。”
说完，他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客厅窗户的合页需要加点润滑油，再比如院子里的杂草该修剪了，还比如阳台的栏杆年久失修需要检查……大概要在横滨度假两三年的副本BOSS一边在心里列着清单，一边系上围裙，询问太宰治中午想吃些什么。
“蟹肉罐头——我看到鹤见先生的冰箱里有两罐哦。”
“除了蟹肉罐头呢？”
“更多的蟹肉。”
“……唉。”
午餐是蟹肉盖饭，搭配蛋液、蔬菜和关西风味的鲜咸酱汁，曾经的院长先生有着相当出色的厨艺，把本就美味的搭配做出了十二分的好吃。
下午的时候，鹤见泽川询问对方是否想和自己一起去商业街买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被太宰治笑着以轻飘飘的“病号不宜出门”拒绝，前者只好按照对方大概的身高买了几件回来，同时带着洗漱用具和不少的蟹肉罐头。
晚餐时间是口感丰富的蟹散寿司和烤三文鱼，还有豆腐煮的味噌汤，以及清爽的蔬菜沙拉?。
——值得一提的是，鹤见泽川发现这孩子真的很喜欢蟹肉罐头。
晚餐结束，费了些时间收拾干净被摧残过的厨房，鹤见泽川又去了一趟阳台，晚风裹挟着暮色吹拂而过，那盆快枯死的文竹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枯黄的叶尖上悬着一颗水珠，将落未落。
他不记得自己白天还浇过第二次水。
暮色渐深，横滨的灯火次第亮起。
鹤见泽川下楼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太宰治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那是来度假之前管理部的同事送给他的《横滨观光指南》，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地方对不上号，比如标志性建筑之类的。
灯光下，太宰治翻书翻得很慢，偶尔目光在某页停留，黑色头发泛着柔和的光，鸢色的眼眸低垂着，遮住了里面意味不明的情绪。
介于太宰治下午边看电视上的新闻边吃了不少的糖果，为了牙齿健康，晚饭过后他暂时被剥夺了吃零食的权力，转而被分了一小碗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这会儿已经都吃完了。
鹤见泽川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钟表响起，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
“太宰。”他开口，声音很轻。
沙发上的少年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愉快而甜腻的口吻，“嗯？这算深夜的邀请吗？”
“你住在楼上右手第一间可以吗？”
太宰治的笑意消失不见，他注视着鹤见泽川，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深沉的、看不到底的，时间不长，他弯起眼睛，重新露出一个标准的、看不出真假的笑容。
“好啊。”
至少外表看起来相当乖巧的太宰治先上了楼，鹤见泽川把客厅收拾整齐，熄灭厨房的灯，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上了楼。
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还没来得及找人修，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一成一层霜似的幽白。
少年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港口的轮廓，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鸢色的眼睛显得极淡，像被稀释过一样。
老旧的木制台阶吱呀作响，太宰治意兴阑珊的转过头，看见穿着深蓝睡衣的青年。
“要喝牛奶吗？”鹤见泽川走过去，将牛奶放在窗台上。
太宰治挑挑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假模假样的拖长了尾音抱怨。
“加了糖？”
“嗯。”
“好难喝，我不喜欢甜的。”
“……真的吗？”
太宰治端着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漂浮不定的神情，就像白天时那样，“观察力真敏锐呀，鹤见先生。”
夜色深沉，窗外港口的轮廓模糊不清，只隐约传来轮船出港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窗边，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先转身离开。
玻璃杯中的牛奶见了底。
是夜，鹤见泽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水渍出神。
这栋房子或许太旧了，旧到每个角落都有前人的痕迹，客厅墙上的挂历还停在去年，厨房抽屉里留着半盒过期的咖啡，还有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文竹……
鹤见泽川不知道这栋房子经历了多少任租客，就像他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他只是路过这个世界的行人，一段插曲，一个短暂假期的拥有者。
但那个孩子不是。
他属于这个世界，并最终要和这个世界永远联系，但他并不是普通的孩子，鹤见泽川知道，从那双鸢色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东西。
而既然选择了看见，他就应该为对方做更多。
鹤见泽川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非人的身份让他的五感敏感到近乎夸张的地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此时此刻，如同什么灵异副本的进行时，就停在他的房门外面。
刻意放缓、刻意压低、刻意不被人察觉的呼吸。
鹤见泽川沉默了很久，这栋房子只有两个人。
他没有起身，没有出声，他等待着，等那个呼吸慢慢变成极轻的脚步声，再变成门合上的微响。
这一晚，他想了很多东西，最终朦朦胧胧的入睡，还罕见的做了一个梦。
【院长先生，大家都去哪里了？】
【院长先生，我好害怕，救救我】
【院长先生……】
第二天，清晨，鹤见泽川发现太宰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声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