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霜》镜沢

3、第 3 章

　　沈云懿进屋，目光落到桌上那封明黄绢帛上，沉默片刻。

　　画屏偷觎她，为她沏茶，双手奉上，“娘娘得封妃位，怎么瞧着心事重重?”

　　“染柳。”沈云懿指尖在桌沿轻轻扣了一下，“去打听，王妃、陆侧妃、还有苏庶妃各是什么位份。”

　　染柳应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沈云懿又叫着她，“打听的时候仔细些，别四处张扬，顺嘴一问的事，明白么？”

　　“是。”

　　沈云懿坐在椅上，扶额沉思，神色淡淡。

　　“其实以主子的出身，便是贵妃也当得。”画屏道。

　　“贵妃?”沈云懿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阿兄可有信来?”

　　“今早刚到的，奴婢收起来了，正要呈给您呢。”

　　画屏去了里间，不多时拿着一封信笺出来，沈云懿接过信，先看了一眼封皮——吾妹亲启，是阿兄的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宋国朝局尚稳，无甚大碍。只是父王与那位之间，近来愈发微妙了。你心中有数便好，不必挂念。如今之势，父王倒也不落下风。”

　　沈云懿目光在“那位”上停留一瞬，阿兄信中从不直呼其名，但彼此心知肚明——宋国那位少年天子，与父王相互对峙，父王又不落下风，这话说来轻巧，背后多少刀光剑影是她不敢想的。

　　她继续往下看。

　　“倒是你，在郕国后宫可还安好？封妃之事想来已有眉目。千里之外，阿兄不能替你挡风遮雨，却永远是你的后盾。

　　——兄字。”

　　她将信纸收好，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世上，还有有人在乎她的。

　　沈云懿闭了闭眼，她在郕国站稳脚跟，地位越高、站得越稳，就是对宋国、对父王、对阿兄最好的交代。

　　“主子，”染柳进来，压着声音，“打听着了。”

　　“说。”

　　“王妃只封了贵妃，赐居翊坤宫；陆侧妃封容妃，赐居永寿宫；苏庶妃封琼嫔，赐居咸福宫。”

　　沈云懿没立刻接话。

　　郕国后宫，皇后之下有贵妃二名、妃四名、嫔六名，其余贵人、才人、采女无定数，嫔位之上堪为一宫主位。

　　“容妃那边还特地赏了不少东西，说是陛下念她抚育大公主有功。”染柳顿了顿，又补充道，“琼嫔倒是没什么动静。”

　　沈云懿靠在椅背里，封妃之后，一些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一些事情也悄然上演。

　　而风云，亦将暗涌。

　　也许秦家女入宫，才是徐太后和皇帝真正较量的开始。

　　册封旨意传遍六宫之后，各宫便忙碌起来，迁宫、安顿，一连数日不得消停。

　　沈云懿搬进长春宫那日，天终于放晴了。

　　日头铺在琉璃瓦上，映出一层淡金的光，宫人们进进出出，将箱笼器物一一归置，染柳和画屏里外张罗着，指挥得井井有条。

　　她走出殿门，满院宫人见她出来，齐齐垂首行礼。

　　画屏上前，“娘娘有什么吩咐？”

　　沈云懿环顾四周，“叫宫里的人都来正殿吧，本宫初来乍到，也好认认人。”

　　“唉。”

　　不多时，宫人们聚齐，众人垂首侍立，齐齐向她行礼问安。

　　沈云懿端坐主位，只淡淡扫了一眼，并不急着叫起。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底下人气息都放轻了几分。

　　“本宫既是长春宫主位，往后这宫里的规矩，便由本宫来定。”她眼神一凛，不怒自威，“本宫规矩不多，对下人的要求无非这些——”

　　“第一，各司其职，安分守己，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第二，手脚干净，心术端正，若有人搬弄是非，监守自盗，后果自负。”

　　“第三，本宫不管你们从前侍奉的是哪位主子，既入了长春宫，从今往后，便只能认本宫一人为主，敢生二心的，本宫绝不轻饶。”

　　沈云懿莞尔一笑，“当然，本宫也不是刻薄寡恩之人。安分守拙、忠心当差的，本宫自会护着你们，赏罚分明，从不含糊，可都听清楚了？”

　　“奴婢等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沈云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染柳身上，语气放缓了些：“染柳。”

　　染柳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你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办事稳妥，又有主见，”沈云懿顿了顿，“往后，便由你做长春宫的掌事宫女。”

　　染柳神色一怔，随即跪下去，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奴婢……定当尽职尽责，决不辜负娘娘期望。”

　　沈云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带他们下去，好好跟他们说一下规矩，画屏留下伺候。”

　　“是。”染柳领着众人离开正殿。

　　殿内只剩主仆二人，画屏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沈云懿抬眸看她一眼，“心里不痛快？”

　　画屏身子微微一僵，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你跟我多少年了？”

　　画屏垂首：“从娘娘十一岁开始，到目前为止……八年了。”

　　“八年。”沈云懿重复了一遍。

　　沈云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染柳跟我的年头不如你长，可她性格外向，敢管人敢得罪人，掌事宫女这个位子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你不一样——你细心、妥帖、稳重，有些事，我只能交给你去做。”

　　“你是我从宋国带来的，”沈云懿收手，目光沉静，柔声道：“有些事，不能假手于人，你可懂得？”

　　画屏躬身一福，“奴婢明白了。”

　　三日后，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金安——”

　　这是新帝改元后的第一次正式请安，各宫皆盛装而来。沈云懿她一身绯红直裾，腰间束一条织金腰带，缀着青玉小坠。云鬓高挽，以银鎏金累丝如意簪点缀，古朴大气，既能彰显她位居妃位的身份，又不失体面。

　　徐太后居于主位，目光她们身上一扫而过，面露嘉许：“免礼，都坐下罢。”

　　“谢太后。”

　　沈云懿在太后右下首第一位落座，身侧则是琼嫔，林贵妃在她对面左下首第一位，李贵人坐在末尾。

　　“本宫瞧着，这丧期一过，你们一个个倒像是枝头的花骨朵儿，鲜鲜活活地开着，着实赏心悦目。”

　　顿了顿，又道：“搬进新宫可还习惯？”

　　林贵妃颔首：“启禀太后，一切都好。”

　　太后含笑道：“林贵妃到底是先帝指给陛下的，让你管着□□，本宫也放心，陛下既给了你协理后宫之权，定要尽职尽责，可千万别辜负陛下和本宫的期望。”

　　“太后谬赞，臣妾愧不敢当，协理后宫之责，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只是臣妾才疏学浅，反事还需太后指教，臣妾方能安心。”

　　太后闻言，笑意未减，目光却落在林贵妃的衣饰上，停了一瞬：

　　“林贵妃这身衣裳倒是素净，还不如淑妃。只是如今丧期已过，你协理六宫，虽说不必过于奢华，却也该有个贵妃的样子。传出去，倒显天家刻薄了内眷。”

　　沈云懿面上带着得体笑意，接过花茶：“太后说的是。不过臣妾倒觉得，贵妃娘娘这是以身作则呢。”

　　她朗声对众人道：“太后方才还夸咱们是枝头的花骨朵儿，鲜活鲜活着呢。贵妃娘娘若是开得太盛，把咱们都比下去了，臣妾们可要不依的。”

　　她继续道，“再说，丧期刚过，总得有个过渡，贵妃娘娘先俭朴着，便是给咱们做榜样了——这叫上行下效，循序渐进，正是管家的道理。”

　　太后视线在她面上稍作停留，笑意一凝，缓声道：“淑妃倒是会说话，也难怪陛下喜欢你。”

　　“太后谬赞。”

　　容妃开口：“说起迁宫，臣妾也住得惯，只是大公主刚换了地方，头两夜有些认床，如今也好了。”

　　太后叮嘱：“大公主年幼，容妃可要细心照料，别让她出半点差错。”

　　“是。”

　　太后又道：“说起孩子，陛下已二十有三，膝下却只有大公主一女……”

　　林贵妃垂睫不语，指尖微微发紧。她嫁与皇帝五年都无所出，若她能有一子，今日境况是否会有所不同？

　　琼嫔浅笑道：“太后且宽心，子嗣的事，自有天意，该来的总会来。”

　　“本宫不过随口一说，你们心中有数便是。”

　　太后下颌微抬，“昨日本宫的侄女珞妍进宫，那孩子，本宫看着就欢喜，往后你们一同度日，彼此做个伴，且需和睦相处。”

　　又吩咐一旁的侍女：“你去将珞妍唤来，先与众人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