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霜》镜沢

4、第 4 章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等太后那位侄女露面。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珠帘一掀，一个少女款步而入。

　　她生得花容月貌，睫羽间尽显张扬矜傲。甫一入内，便见她眸光流转，四下打量，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沈云懿一顿，与她短暂对视，见她微抬下颏，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沈云懿不避不让，稳稳接住视线，淡淡颔首示意。

　　秦珞妍一展笑颜，步履轻盈地走到太后身边：“姨母。”

　　她在太后面前如此放纵，连礼都未行，可见太后待她极为亲厚。

　　太后拉着秦珞妍的手，对众人道：“这是本宫的侄女，珞妍。”

　　李贵人夸赞：“秦姑娘生得甚美，难怪太后喜欢她，连臣妾看了都欢喜得不得了。”

　　太后满意道：“本宫这侄女，模样是没得挑，就是性子太野了些，你们多教教她规矩。”

　　满座谁不知，秦珞妍极有可能是未来的中宫之主，谁有资格教导她呢。

　　林贵妃笑得有些勉强：“太后放心，臣妾们自当照拂珞妍妹妹。”

　　“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秦珞妍笑靥如花，对着太后撒娇，“姨母——我哪野了？”

　　“何况有姨母在，珞妍不必学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太后笑盈盈拍了拍秦珞妍的手背：“行了，就你话多。”

　　又闲话了片刻，话题多是围绕着秦珞妍，多是夸赞，秦珞妍不接话，也不推辞，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奉承。

　　又过了一刻钟，太后显了倦意，林贵妃便领着众人起身告退。

　　秦珞妍的事，大部分人都未真正放在心上，毕竟后位轮不到她们，谁坐又有什么重要。她们关心的是谁先侍寝，只因皇帝登基之后还未召幸过妃嫔，时隔多月，众人都好奇谁能第一个被召幸。

　　这日午时，沈云懿同容妃、大公主一同用午膳，用过午膳后容妃选择去小憩片刻，沈云懿则在书房教导大公主认字。

　　对于这个女儿，皇帝还是十分疼爱，一登基就封大公主为怀嘉公主，食邑五百。历来大部分公主都在出嫁时有实封，而大公主不过四岁，可见皇帝十分宠爱这个女儿。

　　大公主也到了开蒙的年纪，皇帝为她请了老师，只是大公主年纪小坐不住，也未能学进多少东西，沈云懿便常来永寿宫教她。

　　宫人提前把字写在小木牌上，沈云懿拿起其中一个木牌，“悦儿看，这个字念什么。”

　　“门——”

　　“对，悦儿真棒，那这个呢？”沈云懿放下木牌，拿起另一个。

　　“嗯……”大公主低头沉思，百思不得其解，挠了挠头，“床？”

　　沈云懿不赞同地摇头，“不对，再仔细想想，方才我们是在何处用膳的？”

　　“桌。”

　　沈云懿摸摸她的小脑袋，“对。”

　　“娘娘，我已经学很久了，能去玩了吗？”

　　不等沈云懿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不行。”

　　沈云懿和大公主同时看去，就见容妃披散着一头青丝，慢慢过来。

　　她走到大公主跟前，“你才学多久，就这样犯懒，这样可不行。”

　　大公主垮着脸，满脸不情愿。

　　沈云懿道：“孩童精力本就有限，一日只识得两三字便够了，日积月累，亦是长进。”

　　容妃听了，语气稍稍柔缓：“玉不琢不成器，她既是金枝玉叶，更该比旁的孩子多几分定力才是。”

　　说着，她俯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木牌：“方才认的‘日’‘月’‘山’，再念一遍给母妃听，念得好，母妃便让小厨房给你做桂花糖糕。”

　　“若是念不好——”她顿了顿，笑意浅淡，“今日便只能在这偏殿里抄字了。”

　　大公主眼圈一红，委屈地看向沈云懿，沈云懿柔声道：“她也是为你好，你且再认几个字，认完了，我陪你去御花园折海棠，好不好？”

　　大公主咬着唇，点了点头，小声跟着容妃念了起来。

　　沈云懿在一旁，看着容妃半是严厉，半是诱哄的模样，时光就这样平静流去。

　　一刻钟后，画屏敛着裙摆进来，先稳稳行了一礼，轻声道：“娘娘，御前的景顺公公来了。”

　　“让他进来。”

　　画屏应声退了出去，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灰内监服饰的内侍进入偏殿。景顺脚步稳而轻，进门便对着两位妃嫔深深一礼，语气恭敬：“给淑妃娘娘、容妃娘娘请安。”

　　话音刚落，容妃放下手里木牌，和颜悦色道：“公公免礼，可是陛下有要事告知？”

　　景顺抬起头，看向沈云懿，“奴婢是来寻淑妃娘娘的，陛下传了话，酉时驾临长春宫，还请淑妃娘娘提早准备好。”

　　沈云懿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知道了，辛苦公公。”

　　沈云懿朝画屏递了个眼色，画屏会意，上前塞了个荷包过去：“请公公喝茶。”

　　景顺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静默一瞬。

　　容妃低头将桌上散落的木牌拾起来，叠整齐搁在一旁，动作不快不慢。

　　“那妹妹先回去吧。”她抬起头，笑了笑，“悦儿也该歇午觉了。”

　　沈云懿起身：“好，改日再来陪姐姐说话。”

　　走出偏殿时，沈云懿回头看去，容妃正给大公主整理衣领，她轻声说：“认了那么久字，眼睛酸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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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云懿乘坐肩舆，抬轿的内监步履轻而稳，她几乎没有感觉到晃动，撑着扶手闭目养神。

　　直到画屏提醒她：“娘娘，秦姑娘和林贵妃在前面。”

　　沈云懿抬眼，瞥见前方那两个身影。

　　林贵妃面生愠色，“秦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秦珞妍眼睛一眨不眨，“我倒要问贵妃娘娘是什么意思，我好好在这里走着，您的侍女撞到我也不赔礼道歉，反倒怪罪起我了。”

　　沈云懿没有急着上前，只抬手示意肩舆停下，远远看着。

　　林贵妃面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秦姑娘，这汤是给陛下的，你——”

　　“给陛下的？”秦珞妍打断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了的汤盅，语气轻飘飘的，“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贵妃娘娘，您的侍女走路不长眼睛，撞了人还不认错，您不该先管教管教自己身边的人吗？”

　　那侍女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奴婢没有撞姑娘……”

　　“哦？”秦珞妍垂眼看她，“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

　　林贵妃攥紧帕子，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折辱——一个未入宫的官家女子，当着她的面颠倒黑白，她竟不能发作，哪怕她是贵妃。

　　只因这人是太后的侄女，未来的中宫皇后。

　　林贵妃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秦姑娘，今日的事，算是我的人不对，汤撒了便撒了，我再去备一份便是。”

　　秦珞妍看着她，忽然笑了：“贵妃娘娘果然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敬意。

　　林贵妃没再说话，转身带着一行人走了。

　　沈云懿坐在肩舆上，静静看完了这一幕。

　　画屏面带忧色，“还没封后就如此，那以后……”

　　剩下的话她没说明，不过沈云懿明白她的意思。

　　沈云懿垂眸，唇角微扬，“原来新皇后是这样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