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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就是热点 救人,热点 ...


  •   零。

      江宁看着本子上那个字,没什么表情。他把本子合上,抬头对苏小棠说:“继续。”

      第二套剑法,是苏小棠师门传承的“清风十三式”,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剑气如柳絮,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处无声。这套剑法她练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使。

      剑过三招,终于有人停下了脚步。

      是个挑担子卖菜的大婶。

      大婶放下担子,站在三步外看了一会儿。苏小棠剑势不停,余光瞥见那位大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瓜子。

      然后就走了。

      江宁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停步:菜贩,约十息。行为:嗑瓜子。未互动。”

      第三套剑法,苏小棠换了一套她自己改良过的变招,在清风十三式的基础上加入了一些更利落的转折。这套变招是她三年前琢磨出来的,当时她觉得能在比试中拿个好分数。后来那场比试,评委给她的评语是“缺乏惊喜”。

      剑至中段,又有人停下了。

      这次是个年轻的修士,穿着某个小宗门的制式道袍,背上背着一把阔剑。他站住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苏小棠以为他要开口——结果他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现在谁还练这个”,就走了。

      江宁又记了一笔。

      第四套剑法使到一半,柳树下依然冷清。偶尔有人经过,目光扫过苏小棠,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次呼吸。那种目光不是厌恶,不是轻蔑,是比这两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漠然。就像路过一块石头,一棵草,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江宁看着这一切,忽然把本子一合。

      “停。”

      苏小棠收剑。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倒还平稳。

      “数据怎么样?”

      “很稳定。”江宁说,“稳定地没人看。”

      苏小棠没说话。她走到柳树下,把剑靠在树干上,自己靠在了另一侧。阳光穿过柳条洒在她肩膀上,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习惯了。”她说。

      “习惯什么?”

      “习惯了给人当背景。”

      江宁把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观察数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那套变招,第三式为什么要往上挑?”

      苏小棠想了想:“因为清风十三式原本的第三式是横削,但横削角度太大,容易露出右肋的空当。往上挑可以封住空当,顺势还能变招。”

      “这是你自己改的?”

      “嗯。”

      “改得不错。”江宁收起本子,“但你刚才使的时候,身体往右偏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难看。”

      苏小棠:“……”

      “你知道为什么难看吗?因为你往上挑的时候,剑尖的角度和你的视线不在一条线上。你自己看剑,观众看你的背。所以你改的这招,实战可能更好用,但看起来不流畅。视觉上,它断了。”

      苏小棠愣住了。

      她改这招的时候想的是攻防转换,想过对手的反应,想过角度的合理性,但从来没想过观众看她的哪个角度。

      “但问题是,”江宁继续说,“今天根本没人看到这一招。因为他们在前面就走了。刚才那个男修为什么走?”

      “他说‘现在谁还练这个’。”

      “不,那只是他说出来的理由。”江宁靠在柳树上,双手抱在胸前,“真正的原因是他看了一眼你的起手式,就觉得‘哦,清风十三式,我见过’,然后在心里给你贴了标签,走了。他连你第三招改了都没看到。”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剑法好不好。”

      “是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让别人知道它好。”

      苏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大道理都对,但前提不对。热度这东西,不是你的剑法好别人就一定会看。有时候——”

      她顿了顿。

      “有时候就是没人看。不管做什么都没人看。这个世界有个东西叫‘先天热搜体质’,有些人一出生就自带流量,而有些人——”

      她指了指自己。

      “先天糊。”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结论。

      “你这词从哪学的?”江宁问。

      “我自己总结的。”

      “挺准确。”江宁点了点头,“不过你有没有听过另一句话,叫‘糊是你的保护色’?”

      “什么?”

      江宁站直了身体,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不一样了。那种光不是热血,不是激情,是一种很冷静的、在算计什么东西的光。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上午在这里练剑,为什么没有一个仇家来找你麻烦?”

      “我没仇家。”

      “陆子吟在隔壁比试台上抢了你的风头,算不算?”

      “不算,”苏小棠说,“他本来风头就比我大,不存在抢。”

      “你看,这就是‘先天糊’的好处。你有实力,有想法,甚至有几个看不起你的前同门——但没有人会花精力来黑你。因为黑你需要成本,而抹黑一个没有热度的人,投入大回报低,性价比极低。你的‘糊’,让你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保留了全部的实力。而那些人——”江宁的话突然被一阵骚动打断了。

      街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又高又尖,像一群人在同时尖叫。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街口聚了一大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在拼命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江宁和苏小棠对视一眼,同时往那个方向跑过去。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不是因为认出了他们,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离那东西远一点。苏小棠挤到前面,第一眼看到的是血。

      一小滩血,在人行道的边缘,还没有干。血旁边蹲着一个女修,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她的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左腕,指甲都嵌进肉里了,血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脸——从眼角开始,一道道黑色的血线像蛛网一样往脸颊扩散,每一根血线都清晰可见,在皮肤下面蠕动着,像是活的。

      “她中了什么毒?”人群里有人在问。

      “是黑脉散,”一个老药师蹲下来看了两眼,脸色一变,“她体内的真气在逆行冲脉,血脉已经开始碎裂,如果不在一炷香内把她全身的真气抽出来——”

      “会怎样?”有人急切地问。

      老药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就快抽啊!”有人急了,“谁会抽真气?”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知道,抽离一个修士体内的紊乱真气需要极精准的控制力,而且要快。一旦失手,不止被救的人会当场暴毙,施救者也会被逆流的真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脏活。谁干谁傻。

      人群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女修的身体开始抽搐,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那种绝望不是来自痛苦,而是来自她已经听到了所有人的沉默,并且知道这沉默意味着什么。

      苏小棠蹲了下去,一把按住女修的左手手腕,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掰开。女修的手指僵硬如铁,苏小棠的手指一碰到她的皮肤,就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窜。

      “忍一下。”苏小棠的声音很轻。

      女修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然后苏小棠闭上眼睛,催动了自己的真气。她修炼的清风真气中正平和,不强,但稳定。

      真气缓缓渡入女修体内,像一根探入冰窟的线,慢慢往下沉,穿过一重又一重被黑脉散淤堵的经脉。这个过程不能快,快了容易崩断经脉;不能慢,慢了女修撑不住。苏小棠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滑下来,滴在女修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江宁站在一旁,默默把她出剑时掉在地上的剑拿了起来,抱在怀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做什么都是添乱。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息都像一盏茶。

      终于,女修脸上的黑色血线开始变淡。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往回缩,像退潮时的潮水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刚才还是青紫色的嘴唇有了浅浅的血色。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她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晰了。

      “谢谢。”她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

      苏小棠松开手,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晃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稳了稳,弯腰从江宁手里接过剑,回鞘。

      “你——”

      女修似乎想问她的名字。苏小棠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不用记,然后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自然。就像刚才那件让所有人都沉默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救人的是谁?没见过啊。”就是今天上午在集市上看到的表情。那种看见陌生东西,辨认不出来的表情。苏小棠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住了。

      江宁站在她旁边,正在翻那个破本子。他的手指点在今天上午记录的那一栏——“停步人数:零”,然后在这行字的旁边,慢慢地,写了一行新的字。

      “回头率:正在增长中。”

      苏小棠看着这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回头率——不是指她回头,是指那些路人,那些刚才还在问“这人是谁”的路人,开始回头看她。

      “你是说——”

      “我是说,”江宁没抬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今天上午你一上午练剑,零人停步。刚才你花了半盏茶救了一个人,半条街的人都记住了你的背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小棠没说话。

      “意味着我们不用再去找热点了。”江宁抬起头,望着对面那条窄巷子,目光越过斑驳的墙皮,落在更深的某处,“因为你就是热点。”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队穿着统一制式道袍的修士从街口走过来,步伐整齐划一,腰间挂着刻有同一徽记的玉牌。最前面的是一个面容冷肃的中年修士,袖口比别人多一道银线——那是执事级别的标志。

      “刚才谁在街头非法行医?”中年修士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威严。

      没人搭腔。围观的人开始悄悄往后挪。

      江宁转过头,低声问苏小棠:“你认识他?”

      苏小棠的嘴唇紧绷着,半晌才说了三个字。她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江宁从未听过,但能从她语气里听出千钧重量的名字。

      “宋执事。我当年宗门的戒律堂执事——也是第一个提议封杀我的人。”

      江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中年修士,然后把本子揣回怀里。

      “看样子,回头率来得比我想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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