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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见故人 宋执事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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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执事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这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他身后跟着两个戒律堂的执法修士,腰间的玉牌发着幽幽青光——“执法模式”的标志,意味着他们此刻有权限当场查封、扣人或封禁修为。围观群众对这套配置的反应,大致相当于老鼠听见了猫的脚步声。不需要认识这只猫,先躲再说。
“苏小棠。”宋执事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久不见。”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一身青灰色执事袍一丝不苟,袖口的银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人的方式很有特点——不是看,是归类。就好像你在他眼里不是一个活人,是一份有待归档的文件。
苏小棠拱了拱手。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宋执事。”
“不必多礼。”宋执事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江宁,没有多停留,“方才有人上报,清河坊东街发生违规医疗行为。我带队巡查至此,发现施救者是你。”
他把“违规”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意思分明是“你完了”。
“她刚才救了一条命,”江宁从苏小棠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这叫违规?”
宋执事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用江宁后来的话说,“像是在看一棵突然开口说话的树”。
“你是何人?”
“我是她邻居。”
“邻居。”宋执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也配叫身份”的微妙。他没再理会江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苏小棠身上,“苏小棠,你于四年前因多项考评不达标,自行申请退出青岚宗。按宗门规定,退宗弟子不得在公共场合以宗门名义行事。”
“我刚才从头到尾没提过青岚宗三个字,”苏小棠说,“你不信可以问问在场所有人。”
江宁立刻在旁边举手,像个积极过头的课堂旁听生:“我可以作证,她确实没提。她就蹲下去救人,然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忍一下’。这两个字肯定不是宗门名字,你们宗门总不能叫‘忍一下’。”
宋执事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江宁觉得那是某种微表情,但他没有本子在手边,没法记。
宋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往空中一抛。玉简展开成一道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条款——字体之小、条目之多,让围观的几个散修倒吸了一口凉气。
“退宗弟子行医需持有效医师资格。即便有资格,当街施救也必须符合《应急医疗行为规范》——施救前需口头声明身份与资质,施救后需向当地坊市管理司报备。苏小棠,你上述皆无,属违规行为。我依法对你进行口头警告,需在档案记一笔。你可有异议?”
他说“你可有异议”的时候,语气和说“不必多礼”完全一样——不是真的在问,是在完成程序。
苏小棠没有异议。她说“没有异议”的时候,手没有去握剑柄,也没有攥紧。那只手就那么垂在身侧,五指微张,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放弃了等任何东西。
宋执事点了点头,执笔在玉简上写了一笔,然后把玉简收回袖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江宁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分:官僚主义十级,扣一分是因为没有盖章。
收好玉简后,宋执事看着苏小棠,又说了一句。
“两年前,你提交过一份申诉,希望宗门重新审查你的退宗评定。那份申诉被驳回了。理由是——申诉所附材料不足以证明你具备重返宗门的价值。你是否收到了驳回通知?”
“收到了。”
“当时为何不二次申诉?”
苏小棠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我的学员只剩下两个人。再申诉,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算了。”
宋执事微微颔首,算是公事已毕,转身要走。
“等一下。”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中掷地有声。说话的人是江宁。
宋执事停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看着他。那个姿态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你还有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说完就可以闭嘴了。
江宁好像完全没接收到这个信息。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小棠身边——不是挡在她前面,是并肩。这个站位让苏小棠偏头看了他一眼。
“宋执事,你刚才说她违规有三条,我能不能逐条确认一下?就三条,很快。”
不等宋执事回答,他已经掰起了手指头。
“第一条,说退宗弟子不能以宗门名义行事——她没有提宗门名字。”
“第二条,说施救前要声明身份——她救人之前那个女修只剩一炷香的命。我算过,以你们那份《应急医疗行为规范》要求的声明全文,正常语速念完需要至少十息。十息之后那个女修还活不活,您比我清楚。”
“第三条,说施救后要报备——她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是您自己找到这儿来的。她报备了吗?没有。但您找到她了吗?找到了。所以问题来了:你们到底是需要一个形式上的报备,还是需要能找得到人?”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宋执事,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客气。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您刚才说的那几条规则,她到底违反的是规则本身,还是规则的形式?如果是形式,那我们现在补一个报备,去哪填?”
周围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有个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菜贩大婶忽然嘀咕了一句:“对啊,去哪填啊这是。”旁边的人赶紧扯了她一把。
宋执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指尖在玉简上点了一下,一行小字浮现——“清河坊东街,未时三刻,施救女修一名。施救者:苏小棠。处置:口头警告。”
他把玉简转过来,向江宁展示。
“报备完成。”
江宁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诚恳得无可挑剔,但苏小棠离得近,她看见江宁笑的时候,眼神里藏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个刚确认了对手棋路的棋手,正在复盘刚才那步棋。
“下次我们会注意的。”江宁说。语气真诚,态度端正,仿佛刚才那三条逐条质问根本没发生过。
宋执事看了他最后一眼。这一眼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眼都要长。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不是邻居吗”,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下不为例。”
然后他带着执法修士转身离开。那两位执法修士全程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但临走的时候,有一个忍不住回头看了江宁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这人谁啊?
周围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
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菜贩大婶把瓜子揣回怀里,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打了半天官司,就记了个口头警告?我看那个年轻人才是狠角色。”旁边的人说:“什么狠角色,你没听他说吗,人家是邻居。”大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声“哦”里至少包含了三种不信。
苏小棠站在原地,看着宋执事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江宁靠回柳树上,把怀里的本子掏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苏小棠瞥了一眼:“写什么?”
“数据。”江宁头也不抬,“刚才宋执事跟你对话的时候,我让他回头了两次。第一次是我说‘等一下’。第二次是他展示报备结果给我看。每次回头,他都多看了苏姑娘你一眼。”
苏小棠:“……”
“你把戒律堂执事当数据样本?”
“素材面前,人人平等。”江宁把本子合上,“那个人,他跟你有什么过节?”
苏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想起宗门最不想回忆的日子。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想起那张□□。”
“刚才记的那一笔,会影响什么?”
“会记在退宗档案里。将来如果有宗门想录用我,或者有机构想合作,他们先调档案。看到这条,就问一句‘这人怎么老被警告’。然后就没了。”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前我会争辩。写申诉,找证人,一条一条反驳。后来发现结果并不会改变,只会让看档案的人多看到几页。所以不争了。”
江宁没有安慰她。
他靠在柳树上,翻着本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刚才你救人的时候,那个老药师说黑脉散需要用特殊手法抽离真气。这种手法复杂吗?”
“不算特别复杂。但需要稳。真气渡入对方体内的时候不能刺激到任何一条受伤经脉,要一边感知走向一边包裹紊乱真气往外抽。稍有偏差,两边都受伤。”
“你学了多久?”
“十五天。宗门一个月的医疗基础课,我抽离术成绩是甲等。”
江宁记了一笔,又问:“青云榜上那些排名靠前的修士,他们会吗?”
苏小棠想了想。
“抽离术是基础医疗技能,大部分人都会。但黑脉散中毒的抽离需要极短时间内完成,而基础医疗课只教标准流程,不考速度。大部分人的抽离术——如果按急救标准来评,可能不及格。”
“那刚才街上那么多人,为什么没人出手?”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居然真的在问”的意外。
“因为黑脉散中毒的抽离,需要施救者真气进入对方体内。一旦失败,对方的紊乱真气顺着你的真气倒灌回来。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这种风险,对一个路人修士来说,不值得。”
“那你为什么出手?”
苏小棠没有马上回答。她弯腰把剑捡起来,把剑鞘的扣子紧了紧。做完这个动作才开口。
“刚才那个人如果死了,她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大概六岁,一直在哭。”
江宁愣了一下。
“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你当时在看女修的脸。那个小孩蹲在她身后,自己退到人群里去了。”
江宁沉默了片刻,慢慢笑了起来。那个笑和刚才堵截宋执事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笑是因为确认了对方的棋路,这次笑,是他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然后他忽然站直身体,把本子翻到最前面那一页,指着“受众定位”的初步分析那一栏,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江宁合上本子,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你知道什么是好的策划吗——不是制造新东西,是发现一个人身上已经有的东西,然后把它放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他转头看着苏小棠,眼睛里的光是一种很冷静的光,但亮。
“你说你看的是人。好。我们不卖剑法了。”
“那我们卖什么?”
“我们展示你。你的剑法是手段,你的选择才是内容。”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嘴巴里翻跟头。
“你们宗门封杀你,是因为你不想按他们的规矩来。评委给你打零分,也是因为你不想按他们的套路表演。宋执事刚才给你记警告,也是因为你在他们的规则之外。你宁愿被扣分也不说宗门名字,宁愿被警告也不想标榜自己,宁愿冷冷清清也不去蹭流量。你犯了所有‘成功学’的大忌。”
江宁停了一下。
“但你刚才做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一件事。”
“而这两样东西——”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把“不会炒作”和“出手救人”连在一起。
“是同一个人的品质。我不会给你立什么人设。人设会塌,因为那本来就是假的。我们拿你已经有的东西去亮相。这就叫真诚牌——但不是那种写在文案里的真诚,是那种一群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修倒在地上没人敢救、然后你走上去的那种真诚。”
他顿了顿,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语气忽然变得吊儿郎当起来,像是在掩饰某种认真。
“第一步,去个门槛更高的地方,让人看到你。”
苏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步呢?”
“第二步就是——”
江宁的话还没说完。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这个声音他们刚刚听过。步频、节奏、鞋底敲击石板的力度——一模一样。但执法队巡街是定时的,下一次应该在两个时辰之后,现在不可能再经过这里。
除非他们是往回走的。
果然,人群再次无声地让开。宋执事重新出现在街口,身后还是那两个执法修士,玉牌上的青光还在。他在苏小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手里的玉简已经打开,光幕上多了一条新的内容。
“苏小棠,你今日上午在比试结束后,是不是对一位裁判追问过‘零’这个分数?”
苏小棠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这事怎么还没完”的疲惫。
“评分打零分是成绩,我只是重复评委的话——”
“有人在灵网上传了你的视频。标题是‘零分选手现场发飙质问评委’。有人针对你发起了一个话题——该不该给零分选手重新打分。等到这个视频出现在东城区热搜备选区的时候,下面已经聚集了三千多条讨论。”
他把玉简转过来。
光幕上,几十条标注着[热门]的评论正在往下滚。江宁只来得及看到其中三条——
“青云榜早就不看实力了还打个毛分”
“这种没背景的散修,被封杀了还硬撑,心疼”
“评论区都是水军吧?这个苏什么听都没听过”
苏小棠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宁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滚动的评论。沉默了大概两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问了一句。
“宋执事,这个视频是什么时候传上去的?”
“今早比试结束后。”
“话题是谁建的?”
“匿名账户。平台目前还在自然发酵阶段。”宋执事把玉简收回去,语气公事公办,“但你心里应该有数。”
苏小棠当然有数。被封杀了四年,从来没上过任何热搜,现在忽然被人推上去,还挂了个“零分选手”——这不是好事。
“有人想用舆论反噬她。”江宁说。
“我已查看过相关条文。”宋执事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按惯例,此类事件若持续发酵,可能会牵涉到宗门当年的□□旧事。我的职责是确保青岚宗的声誉不受波及,所以来提醒你——在事态扩大前,建议你主动发声澄清,避免被贴上‘受害者人设’的标签。”
“澄清什么?澄清我确实得了零分,还是澄清我确实不满?”苏小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确实得了零分,我也确实不满。”
“你可以选择不发声,”宋执事说,“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我都清楚。黑红产业链上有人专做这种生意——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等正主出来澄清再反咬一口说你心虚。不发声,就说你默认。”
江宁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宋执事说完,他把那个破本子翻到自己画火柴人的那一页,在“热度为零”和“回头率增长中”之间,又加了一行新的字。
那行字写得很小,苏小棠看不见。但她注意到,江宁写完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在微不可查地上翘。
“怎么了?”她低声问。
江宁把本子揣回怀里,看了她一眼,笑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那个先天糊体质,今天好像忘了打卡。”
然后他转向宋执事,和气地问了一句:“宋执事,麻烦您再帮我查一下。这条视频在热搜备选区里,被推了多久了?”
宋执事没回答。他不接这个话茬,只是看了江宁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这人到底是谁?邻居?邻居能懂算法?邻居能在三句话之内把一次街头救人行为变成一次真正的策划起点?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备选区是算法推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然后他带着执法修士转身离开。这次是真走了,步伐比第一次快了至少两成。
江宁站在柳树下,看着宋执事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苏小棠。
“你不是一直问我第二步是什么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亮得很认真。
“第二步就是——去个人更多、规矩更少的地方。”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