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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菜场出道 东西可以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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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棠的厨艺,怎么说呢。
属于那种“能吃,但最好不要问是怎么做出来的”水平。
江宁坐在石桌前,看着面前一碗卖相可疑的面条,筷子举了三次,没敢下嘴。
“怎么,不合胃口?”苏小棠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白水。
“不是不合胃口,”江宁端详着碗里的东西,“是我不确定它合不合我的命。”
面条是糊的。青菜是泛黑的。唯一一个荷包蛋,还是碎的。
“你到底会不会做饭?”江宁忍不住问。
“我修炼的是剑法,不是厨艺。”苏小棠面不改色,“而且我做的东西,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什么?”
“免费。”
江宁沉默了片刻,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
“……你是不是把盐和糖搞错了?”
“可能。”苏小棠喝了口水,“我分不太清。”
江宁艰难地咽下那口面条,眼角余光瞥见了厨房角落里一个小陶罐。罐子上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盐巴”。
那个“盐”字,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苏小棠往锅里倒了两大勺。
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苏姑娘,从明天起,饭我来做。”
“你会?”
“我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第一份工作就是餐厅帮厨。”江宁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遥远,“那时候我刚毕业,找不到策划的工作,就去一家网红餐厅打工。干了一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他端起碗,看了一眼碗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东西可以难吃,但不能难看。因为难吃,客人只会骂厨子。难看,客人会直接拍照发网上骂。”
苏小棠沉默了一瞬。
“你在点我?”
“我在陈述事实。”江宁放下碗,“你今天那场比试,剑法本身没问题。但是你用剑气写的那个‘乘风破浪会有时’——你知道在观众眼里,它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中年人在朋友圈发鸡汤。”江宁毫不客气,“还是楷体加粗的那种。”
苏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
“继续说。”
“你的剑法是古法,走的是清正典雅的路子。这本身不是缺点。但是你把经典名句直接写到剑气里,观众看到的不是剑法,是句子。而那个句子,对他们来说,太熟了。熟到无聊。无聊到懒得讨论。”
江宁说着说着,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热忱,仿佛在谈论的不是剑法,而是某个他研究了很久的课题。
“你要做的,不是换剑法。剑法是你的根,换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换的,是——怎么把剑法讲成一个,别人愿意听的故事。”
“故事?”苏小棠皱眉。
“对,故事。”
江宁把碗推到一边,在石桌上用手指沾了点水,画了一个圈。
“你看,以我们目前的条件,需要在最少一个月内,让你涨粉到一个可观的数字。免费渠道流量不行,付费我们没钱。大平台不行,你被限流了。宗门合作不行,你被封杀了。”
他每说一个“不行”,就在那个圈外面点一个点。
“所以常规路线走不通。”
“那什么路走得通?”
江宁在那个水渍画的圈上,慢慢地画了一道线,从里面穿出来。
“走线下,走街头,走那些‘算法管不到’的地方。”
苏小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的这些词,我一个都没听懂。”
“……我换个说法。”江宁重新蘸了一点水,“在这个世界,修士想要获得热度,需要发布内容到灵网平台,对吧?平台用算法大阵来决定谁能被看见。而我们不按照这个玩法走。”
他重新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在平台发东西。我们到人多的地方去,实地展示。你的剑法,如果让路人亲眼看到——不是透过留影石,不是透过灵网,是直接站在你面前看——效果和平台上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看留影石的时候,推送只停三秒。不喜欢就划走了。但是当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他被你的剑意笼罩,感受到剑风的寒意,听见剑鸣的震颤……”
他顿了顿。
“那是不一样的。那叫真实的感受。”
“那你做过的那些数据调查,都是通过什么调查的?”苏小棠问。
“在原身的基础上。”江宁含糊地说了一句,没有解释“原身”是什么。
苏小棠没有再追问。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江宁有点意外的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认真?”苏小棠看着他,“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收留你一顿饭,你要是想报恩,随便说几句漂亮话就够了。但你说了一整个方案。”
江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疲惫的、自嘲的,现在却带上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我以前有个同事,是做一个冷门文化项目的。她做了一年,没火。又做一年,还是没火。做到第三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东西,不是不好,是没人知道它好。’”江宁的语气很轻,“后来那个项目还是黄了。她回老家开了一家书店,我再没见过她。”
他看着苏小棠。
“我帮她的时候,说得很漂亮。但我做得很差。那些方案,没有一个真的帮到她。”
苏小棠没接话。她看着江宁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愧疚。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帮的不止是她。
“我去洗碗。”苏小棠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等一下。”
江宁叫住她,从怀里又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明天早上,我们去这里。”
苏小棠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
清河坊。
天还没亮透,苏小棠就被一阵锅铲声吵醒了。
她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发现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一股葱花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味道闻起来——居然有点香。
江宁已经在那里了。他围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粗布,正用锅铲翻着什么东西。灶台上摆了两个碗,碗里是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瓜。
“哪来的?”苏小棠看着那碟酱瓜。
“隔壁王婶给的。”江宁头也不回,“天还没亮她就来敲门,说昨儿见你带了个人回来,怕你这里粮米不够,送点酱瓜过来。”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你远房堂兄,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你几天。”江宁把煎好的蛋分别夹进两个碗里,“她又问你一个人住了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有堂兄,问我是不是骗子。我说不是,是我欠了你钱,来干活抵债的。”
“……她信了?”
“信了。”江宁终于回头,笑了一下,“她还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让我好好干。”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因为这些年,我给自己编过很多身份。”江宁把其中一个碗推到苏小棠面前,“电商创业者、海归导演、非遗传承人——没有一个是我自己。但每一个我都能演三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让人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
苏小棠接过碗,吃了一口。
蛋是溏心的。粥的火候刚好。酱瓜酸甜适中。
她抬头看了江宁一眼。
“你这个水平,开个早点摊应该能火。”
“早点摊赚的是铜板,不是热度。”江宁自己也开始吃,“而且以我现在的负债状况,早点摊刚开张,债主就能把摊子拆了。”
苏小棠没再多说。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早饭。
等碗筷收拾完,天已经全亮了。
清河坊离苏小棠的住处不远,走了两炷香就到了。
这里是城里最热闹的一片坊市,卖灵药的、卖法器的、耍把式卖艺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早市一开,人流就开始熙攘起来。
江宁带着苏小棠在坊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停下。
“这里。”
苏小棠四面看了看。柳树旁边是一块空地,地面还算平整,周围没有摊位占据,但位置也不显眼——刚好在正街的岔道口,人流量适中,不会太冷清,也不会太招摇。
“为什么是这儿?”
“第一,这棵树能遮阳,你练一天剑不会中暑。第二,岔道口的好处是,人走过的时候必须拐一点弯,拐弯的时候正好能看到你。如果是在正街上,走得太快,没人会停下来。”江宁指了指地面,“第三,这块地不属任何摊位,不用交摊位费。”
“你连摊位费都考虑到了?”
“职业习惯。”江宁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天知道他怀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翻开其中一页,“今天的任务是:你在树下练四套剑法,我观察路人的反应。”
“观察什么?”
“观察哪一套剑法的哪个动作,能让人停下脚步超过三秒。”
江宁合上本子,看着苏小棠,表情是那种“我接下来要说一句很欠揍的话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
“从今天起,你的剑法不只是剑法。你的剑法,是一个产品。”
“而街上的每个人,都是我未来的用户。”
苏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长得有点不一样——不是长相,是眼神。他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看一堆数据。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样太久没看到的东西。
认真。
他对自己那颗脑袋里装着的东西,认真到了几乎偏执的地步。
苏小棠抽出剑,走到柳树下。
晨光穿过柳条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挽了一个起手式,剑光在光斑里轻轻一晃,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江宁退到三步之外,靠在树干上,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人牵着灵兽路过,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没有人注意到柳树下那个挥剑的身影。
苏小棠第一套剑法练完,江宁在“停步人数”那一栏,写了一个字。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