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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成绩单》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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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雾。
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雾浓得像牛奶,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桂花树的轮廓在雾里只剩一团模糊的深色,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我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声音从雾里传过来,闷闷的。
“苏也。”
程砚从雾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校服领口有水渍。不是下雨,是雾打湿的。他走近了,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眨眼睛的时候水珠颤一下,没掉。
“你看得到路?”他问。
“看不太清。”
“我也是。刚才差点撞到电线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但他的眼下有青黑,比上周更重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蘸了淡墨在那里按了一下。
“你昨天几点睡的?”我问。
“十一点。”
他又在撒谎。他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去。动作很快,但我注意到屏幕上的字——不是消息,是通话记录,很多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备注一个字,我没看清。
教室里的雾比外面淡一些。日光灯开着,光被雾散射成一片均匀的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把肤色都调淡了一个色号。程砚趴在我后面,额头抵着桌沿,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睫毛在颤,很轻,像蝴蝶翅膀扇动。
第一节课是数学,发成绩单。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去领。成绩单是一张窄窄的纸条,折了两折,上面有各科分数和年级排名。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上去领了,没有看,塞进口袋里。
念到程砚的时候,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走过去,领了,回来坐下,也没有看。他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最深处。
“你考得怎么样?”我回头问他。
“不知道。没看。”
“那你怎么不看?”
“等下课再看。现在看了,这节课就听不进去了。”
他说得对。考得好会飘,考不好会崩,这节课都听不进去。我转回去,继续抄笔记。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地响,老师的语速很慢,函数图像的每一条线都画得很工整。
下课铃响了。他拍了我的肩膀。
“苏也,你考了多少?”
我拿出成绩条,展开。数学86,语文78,英语65,物理72,化学68。年级排名187。他把成绩条拿过去看了一眼,还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展开。
数学72,语文68,英语58,物理63,化学61。年级排名298。
他把成绩条捏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展开,对折,放回口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不对。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的、但平静到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你英语没及格。”我说。
“嗯。差两分。”
“你上次月考英语62。”
“这次题难。”
“不是题难。是你最近没听课。”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教室里的嘈杂声远了,有人在大声讨论分数,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眼睛里面有血丝,不是熬夜做题的血丝,是熬夜做别的什么的血丝。
“苏也。”
“嗯。”
“你数学怎么考那么高?”
“你不是比我高一分吗?”
“那是你让我。”
“我没让你。”
“那你为什么最后一题没写?”
“我不会。”
“你会。你上次月考最后一题做出来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因为他在看我,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疑惑,有担心,有一种让人没办法撒谎的笃定。我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那道题我会做。考试的时候我写完了步骤,但没有把答案抄上去。不是忘了,是想把分数压下来。
他的排名已经在下降了。如果再差太多,他会更难受。不是可怜他,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走在后面。这个理由我说不出口,他大概也猜得到。
“苏也。”
“嗯。”
“你是不是故意没写?”
“不是。”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每次骗人都会把眼睛移开。”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知道这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
“下次别不写了。”
“我没不写。”
“你写了没抄答案。一样。”
他把糖咬碎了,咯吱咯吱的。橘子味的甜味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甜的,和前几天那个柿子一样甜。但他的表情不是甜的,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破”的、忍着的、憋着的表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做作业或者补觉。程砚在后面写英语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写错了用橡皮擦,擦完了继续写。他的英语基础不好,单选错了一半,完形填空空了三个,作文写了没几行。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写,一直写到下课铃响。
“苏也。”
“嗯。”
“你英语借我看看。”
我把英语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把自己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改。他的字还是有点丑,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苏也”的“也”字那笔竖弯钩写得很慢,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改完了,他抬起头来。
“苏也,以后你帮我补习英语吧。”
“我英语也不好。”
“你比我好。你及格了。”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及。我没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恳求,没有撒娇,就是很平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把卷子还给我,把笔帽扣上,塞进笔袋。
“行。”我说。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一小截,白的,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居然对了”的意外,不是那种抢到红烧肉的得意,是一种很轻的、像松了口气的、终于有人愿意拉他一把的笑。
那天放学,他送我回家。雾已经散了,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巷口的桂花树落了一地花瓣,金黄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站在巷口,书包只背一根带子。
“苏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补英语。”
“你请我吃红烧肉就行。”
“行。明天中午,两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忽然跑起来。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我站在巷口,月光落在我身上,凉凉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条,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三行字。
“他今天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
“他的虎牙很好看。”
“下次英语我要帮他及格。”
推开窗户,夜风很凉。桂花香已经没有了,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纸飞机飞出去,落在巷道上。这次没有人捡。它躺在那里,机翼压着一片桂花花瓣,金黄色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关窗的时候,我看到对面楼上有人站在阳台上。隔着雾,看不清是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看了几秒,关上窗户,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