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周末》 周末,两人 ...
-
十月的一个周六,程砚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空。消息很短,就一行字:“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我回了一个“好”。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几点,没有问还有谁。他的消息从来都是这样,短,不解释,不铺垫。我的回复也是。
约在巷口见。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中间,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发梢的颜色比平时深。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买的,是自己带的,瓶身上没有标签,是那种反复用的运动水壶,蓝色的,漆磨掉了几块。
“去哪?”我问。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是去哪?”
“走到哪算哪。”
他走在我左边。十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心贴着你的皮肤。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绿中带黄,像被谁用黄色的水彩笔在边缘描了一圈。风一吹,叶子就晃,晃的时候会反光,一闪一闪的。
“苏也。”
“嗯。”
“你周末一般干嘛?”
“写作业。看书。陪我外婆买菜。”
“你外婆还自己买菜?”
“嗯。她说不去菜市场一天不舒服。”
“她多大?”
“七十二。”
“身体好吗?”
“好。就是腿有时候疼。年轻的时候站太久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走了一段,他又开口了。
“我妈以前也爱逛菜市场。后来不去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不对。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的、抿着嘴唇的、把话咽回去的弧度。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并排,他的比我的重一点,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河边,他停下来。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岸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有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程砚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河面。
“苏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高中毕业以后。上大学以后。工作以后。”
我想了想。想过。但不是很具体的那种想,是那种“以后会怎么样呢”的、模糊的、没有答案的想。
“大概会去别的城市。读大学,然后工作,然后——不知道了。”
“你想去哪个城市?”
“没想好。北方吧。我想看雪。”
“南方也有雪。”
“南方的雪下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多远?”
“越远越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撩,就让它挡着。趴在栏杆上的姿势没有变,下巴还搁在手背上,但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呢?”他问。
“什么?”
“你想去多远?”
“没想过。远不远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和谁一起。”
他转过头来看我。风停了,柳枝不晃了,河面上的波纹慢慢平了,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空、河水和我的脸。
“苏也。”
“嗯。”
“你以后会和谁一起?”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看河面。钓鱼的人收竿了,钓上来一条很小的鱼,他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鱼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然后不见了。
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杂货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橘子、苹果和柿子。柿子红得发亮,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灯笼。程砚停下来,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两个。老板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他,他接过来,拿出一个递给我。
“给你。”
“你买两个就是为了给我一个?”
“不然呢?我吃不了两个。”
“你上次吃红烧肉吃了两份。”
“红烧肉和柿子能一样吗?柿子是水果,水果吃多了胃疼。”
他剥开自己那个柿子的皮,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柿子是软的,熟透了,咬开之后里面的果肉是橘红色的,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太阳。
“甜吗?”我问。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我剥开自己那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齁。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果实自己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把阳光和雨水都装进去了的甜。
“好吃。”我说。
“好吃就行。”
他把自己那个吃完了,柿子皮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没有乱扔。我注意到他做事的习惯——东西用完放回原处,垃圾不在手上留太久,伞叠好了再还。不是刻意,是养成。
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也。”
“嗯。”
“明天还出来吗?”
“不知道。看我作业写没写完。”
“那我明天再问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柿子皮,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扔完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颗虎牙露出来了,在夕阳下反了一下光,然后消失了。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桂花香已经很淡了,花期过了,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树根周围,像一小片褪了色的地毯。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握着笔。
“他说他想去很远的地方。越远越好。我不知道他说的很远是多远。但不管多远,只要他叫我,我都会去。”
折成纸飞机。推开窗户,夜风凉了,不是那种让人打哆嗦的凉,是秋天特有的、干爽的、带着落叶味道的凉。纸飞机飞出去了,飞过桂花树,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白色的机翼被照成了橘黄色。
这次,有人捡了。
不是程砚。是一个路过的邻居,捡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小孩玩的,又扔回了地上。纸飞机躺在湿漉漉的巷道上,机翼沾了灰,边角卷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