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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枫叶》 枫叶,程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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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时候,学校后面那排枫树红了。
不是一夜之间红的,是慢慢红的。先是叶尖上冒出一小点红,像被谁用针尖蘸了颜料点了一下。然后红色从叶尖往下蔓延,沿着叶脉走,像水在纸上洇开。最后整片叶子都红了,红得透亮,在阳光下像一小团火。
体育课自由活动,程砚靠在枫树下面坐着,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碎碎的,红一块黄一块。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理,低着头念课文。
“The autumn leaves are falling……”他的发音还是不太标准,尾音吞得太厉害,念“falling”的时候“ing”几乎没有发出声。但他念得很认真,每个单词都念了,没有跳。
“苏也,你听听我念得对不对。”
他把课本递过来,手指点着那行字。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茧,不知道是握笔磨的还是打球磨的。他的手指很长,但骨节突出,不是那种纤细的好看,是那种有力的、有劲的、能握住很多东西也能放开很多东西的好看。
我把课文念了一遍,放慢速度。他跟着念,一个词一个词地跟,念到“beautiful”的时候卡了一下,重音放错了位置。
“beautiful,重音在前面。”
“beautiful。”他试着念了一遍。
“再试试。”
“beautiful。”
“好一点了。”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红叶的映衬下显得很白。他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枫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课本上。
“苏也。”
“嗯。”
“你说英语为什么要学?”
“因为要考试。”
“除了考试呢?”
“除了考试——可以看懂没翻译的书,可以去别的国家不用跟团,可以听懂外国人骂你。”
他笑了。这次笑得不收着,露出整颗虎牙,牙尖有一点圆钝,阳光下白得发亮。他伸手把落在肩膀上的枫叶捏起来,举到眼前看。叶子是完整的,五裂,边缘有细锯齿,颜色从叶柄的橙红渐变成叶尖的深红。
“好看。”他说。
“嗯。”
“送给你。”
他把枫叶递过来,叶柄捏在指尖,叶子在风里轻轻颤。我接过来,叶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不烫。
“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你帮我补英语。”
“一片叶子就够了?”
“不够。下次送你两片。”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校裤上沾了草叶和泥土,拍不掉,他也没在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英语课本,掸了掸封皮上的灰。
“走吧,该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枫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红彤彤的,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毯。他的影子踩在上面,和红色的落叶融在一起。
“苏也。”
“嗯。”
“你以前收过别人送的叶子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很小很小的、像是自己偷偷在心里记了一笔、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的弯。他的虎牙没有露出来,但我知道它在。
回到教室,他在我后面坐下。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那拳距离还在,但比之前近了一点点。不是他挪的,是我挪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椅子往后挪。可能是想离他近一点。可能是想让他知道,我在。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从侧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很轻,但我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人用手指在心脏上轻轻按了一下的感觉。
他没有回来。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没有回来。他的书包还在,课本摊开着,笔帽咬在笔杆上。那支笔他咬了快一个月了,笔帽上全是牙印,凹凹凸凸的,像月球表面。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把他的课本合上,笔帽从笔杆上取下来盖好,放进他的笔袋里。他的笔袋是深蓝色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色的绳子代替。我把绳子穿好,拉上拉链,把笔袋放进他书包。
我走到走廊上。天已经暗了,不是黑透的那种暗,是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的那种暗。走廊的灯还没开,光线很暗,看不清远处。
他在走廊尽头站着。
背靠着墙,手机拿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书包没有背,放在脚边。他的影子被最后的暮光拉得很长很长,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弹了好几下才消失。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我,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面有东西——不是眼泪,不是红血丝,是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的东西。
“程砚。”
“嗯。”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底部的灰,甩到肩上。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慢到我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颤抖。拉书包带子的手指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到。我看得到。
“你哭了?”我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走廊里没有风。”
他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灯忽然亮了,不是有人开的,是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激活了。白炽灯的光很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水光照得很清楚。不是眼泪,是没掉下来的眼泪,在眼眶里含着,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
“苏也。”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十七岁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疑惑,有委屈,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为什么大人的世界要这么复杂的无力。
“程砚。”
“嗯。”
“你冷不冷?”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跨度太大了,从“为什么结婚”跳到“你冷不冷”,中间隔了好几个季节。他看着我的眼睛,大概在判断我是故意转移话题还是真的觉得他冷。我是真的觉得他冷。他的手背冻得发白,嘴唇的颜色很淡,连虎牙都好像比平时小了一些,缩在嘴唇后面,不肯见人。
“不冷。”他说。
“你手都白了。”
“天生就白。”
“你嘴唇也白了。”
“天生的。”
“你整个人都白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不是有人走来走去,是声控灯的感应器坏了,自己在那里闪。
他笑了。
很小,很轻,像有人在水面上放了一根羽毛。但虎牙露出来了。那颗被冻得缩在嘴唇后面的虎牙,终于肯见人了。白的,比他的嘴唇白。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苏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问我冷不冷。”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句话值得谢,我也没有问。他弯腰拿起书包,甩到肩上。这次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书包带子在肩上弹了一下,稳稳地落在那根肩膀上。
“走吧。送你回家。”
“你今天不用先走?”
“不用。今天的事,办完了。”
他说“办完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饭吃了”。但我知道那三个字里装着什么,他不说,我就不问。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片枫叶。不是下午摘的那种完整的、五裂的、边缘有细锯齿的枫叶。这片不完整,缺了一个角,叶柄断了半截,颜色也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像干涸的血。
“这片不好看。”我说。
“嗯。掉在地上的,踩了一脚。”
“那你为什么捡?”
“因为想送你。”
他把手插回口袋,走在我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不近不远。他的影子比我的高一点,肩膀的轮廓比我宽一点,书包的影子和背影像连在一起的驼峰。
到南门街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也。”
“嗯。”
“明天还补英语吗?”
“补。你单词还没背完。”
“那你帮我画个重点。太多了,背不完。”
“画了你也背不完。”
“画了就能背完。”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还有那颗藏在嘴角后面的、不肯轻易见人的虎牙。他没有笑,所以看不到虎牙。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和我的心跳一样。
“这次我想认真了。”他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书包在身后晃,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很清晰。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在想什么事情。
“苏也!”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夜里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枫叶别弄丢了!以后看到枫叶就会想起我!”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枫叶缺了一个角,叶柄断了半截,颜色暗红,像干涸的血。但它在我掌心里,温温的,是我手心的温度。
“那就一直看!”我朝他喊。
隔着大半条巷子,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几秒,他举起手,挥了一下。不是招手,是挥手。像告别,又不完全是。
然后他继续走了。
我站在巷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心里的枫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叶子的边缘擦着掌纹,痒痒的,像他的手心曾经贴过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了很多字。多到信纸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多到折纸飞机的时候边角对不齐,机翼一边高一边低,飞起来会往右边偏。
“他说以后看到枫叶就会想起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不说,我就不问。但我想告诉他——不用枫叶。你不在的时候,我每一天都会想起你。你不在的时候,还没有来。但已经在路上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它来的时候,我会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推开窗户,夜风很凉。枫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树梢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还在坚持。纸飞机飞出去,飞过墙头,落在巷道上,压着一片暗红色的、缺了角的枫叶。
没有人捡。
风把它们吹在一起。枫叶压着纸飞机的机翼,纸飞机压着枫叶的叶柄。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