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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电话》 电话,程砚 ...


  •   九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凉了。桂花开了,巷子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飘进教室,飘到每个人的鼻子里。有人打了个喷嚏,有人关了窗户,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程砚坐在我后面,转笔。他的转笔技术不太好,转两圈就掉,捡起来,再转,再掉。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很频繁,前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把笔夹在指间,不动了。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抄作业。我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演算纸写了一整页,算不出答案。后面传来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方块,从桌面上滑过来。我展开,上面写着:“第七题选C。”

      字迹很草,但能认出是程砚的。我没回,他也没再递。过了一会儿,他又递了一张:“你是不是在算最后一题?我也在算,算不出来。明天问老师吧。”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八点多的时候,程砚的手机震了。不是那种消息提醒的短震,是来电的长震。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碰到我的椅子,没有道歉,侧身从座位走了出去。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他闪出去,门合上了,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继续做题,但做不进去了。那道题还是算不出,演算纸已经写满了,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我用橡皮把最下面一行擦掉,重新算,还是不对。

      程砚没有回来。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我回头看了一下他的座位,书包还在,课本摊开着,笔帽咬在笔杆上,他没有带走。走廊上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日光灯的白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铺了一地碎冰。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推门的声音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但椅子拉开的时候划了一下地面,发出很短的吱呀声。他坐下来,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他往前挪了一点,他也往前挪了一点,那一拳距离还在。他没有说话,没有递纸条,没有问我最后一题算出来了没有。我也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回来了。不是听到了声音,是闻到了味道。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蓝袋子的,最普通的那种,混着走廊里夜风的凉意,飘过来。和平时一样。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站起来。程砚在后面,也在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齐,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齿缝咬合的声音很细,嗞——

      “苏也。”
      “嗯。”

      “你今天怎么回去?”
      “走路。”
      “我也是。”

      他在撒谎。他家在北门街,骑车十分钟,走路要半小时。但他每天都说走路,每天都“顺路”走到南门街巷口,再走回去。我没有拆穿过他。

      走廊上人很多,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书包拉链的声音混在一起。他走在我左边,我走在他右边。校门口的路灯是橘黄色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地上和我并排,不近不远。

      “苏也。”
      “嗯。”

      “你家里晚上有人吗?”
      “有。我外婆。她睡得早,但会等我回去再关灯。”

      “你外婆真好。”
      “嗯。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侧是橘黄色的暖光,另一侧藏在阴影里。

      “我妈在。她最近不上班。”
      “你爸呢?”
      “出差了。”

      他说“出差了”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不想在这个词上停留。我没有追问。每个人家里都有自己的事,他不说,我就不问。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抽出白纸,握着笔。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有点浓,浓到像要化不开。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比平时多。

      “他今天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他不想让我看到,所以没有转过来。”

      写完了,折成纸飞机。机头尖尖的,机翼一样平。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桂花香更浓了。纸飞机飞出去,在月光下翻了一下,落在桂花树的枝丫间,和之前那只挂在一起的。

      我没有捡。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程砚已经在座位上趴着。书包放在地上,课本没拿出来,人埋在胳膊里。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我路过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消息,是未接来电,备注是两个字。我没有看清是哪两个字,但大概猜得到。

      第一节课他迟到了。不是从厕所回来那种迟到,是从外面。他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领口没有翻好,左边折进去了,和第一天一样。他走到座位坐下,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我的椅背。他往前挪了一点,他也往前挪了一点。他没有递纸条,没有说话。一整节课都没有。

      第二节课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也,笔记借我抄一下。”

      声音是哑的,像没睡好,又像哭过。他没有抬眼睛,或者抬了,但我没看到。我把笔记本递过去,他接住了。翻到昨天那页,低下头开始抄。他的字还是有点丑,笔画连在一起,“苏”字的草字头写得太宽。但他抄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抄,没有跳行,没有漏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程砚也在。他打球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跑得很凶,防守很紧,投篮的弧度很高。进了几个三分球之后他开始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被鞋底碾过,看不到了。

      他直起身,朝场边走过来。我在场边坐着,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特意买的,是中午在食堂多买了一瓶,放在书包里,下午带来。他走过来,没说话,从我手里抽走了那瓶水。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流过下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喝完把盖子拧上,水还给我。

      “谢了。”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你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睡醒就这样。”

      “你几点睡的?”
      “十一点。”

      他又在撒谎。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不是那种熬夜打游戏的青黑,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青黑。我见过,我自己偶尔也有。

      我没有追问。

      体育课结束,大家排队回教室。他走在我后面,没有再说话。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我以为他不在,回头看了一眼。他在,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夕阳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白色的校服照成了浅金色。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没动。是那颗虎牙。只露了一瞬,收进去了。

      那天放学他没有送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没有走到走廊尽头,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嗯。”
      “知道了。”
      “再说吧。”

      挂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来。

      “苏也,今天你先走。我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食堂吃红烧肉”。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校服的布料被撑出了一点褶皱。

      “好。”

      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校门口,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他没有看我,看着马路对面,目光落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那天晚上的纸飞机,我写的是:“他今天没有送我。我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不说,我就不问。但我还是想知道。他疼不疼,有没有人帮他。”

      折好,推开窗户。夜风凉了,桂花香淡了一些,大概是花期快过了。纸飞机飞出去,落在墙上。墙头的牵牛花已经谢了,藤蔓还挂着,叶子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纸飞机卡在藤蔓之间,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小片被遗忘的云。

      谁都没有捡。

      以后的也不会。有些话就是写给风的。风吹走了,就没了。但风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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