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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伞》 雨天的伞, ...


  •   九月总是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下不痛快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不至于淋湿,像有人用很湿的棉花轻轻蹭了你一下。这种雨最麻烦,打伞矫情,不打伞时间久了也会湿。

      程砚从来不打伞。

      下雨天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一戴,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从后面只能看到一截露出来的后脑勺和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他从校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水坑里溅起很小的水花,校裤的裤脚湿了一圈。

      我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不是特意等,是刚好走到那里,刚好看到他走过来,刚好手里有伞。

      他走到屋檐下面,把帽子掀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甩了甩头,水珠溅了我一脸。

      “你干嘛?”我往后退了一步。
      “甩水。”
      “你不能用手吗?”
      “用手甩不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擦脸,又抽了一张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纸巾是薄荷味的,很淡,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打伞?”我问。
      “懒得拿。”
      “淋雨不难受?”
      “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周二”。但我注意到他擦头发的动作很熟练,纸巾从发根擦到发梢,一下一下的,顺序从来不错。他是真的习惯了。

      后来我每次下雨都会多带一把伞。蓝色的,折叠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十九块九,还送一个伞套。我不告诉他是特意为他带的,他问我就说“我妈非让我带的”。他也不追问,下雨的时候从我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蓝色折叠伞,撑开,走在我旁边。

      伞面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他的肩膀会碰到我的手臂,校服的面料湿了之后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他肩膀的温度隔着湿布传过来,却是热的。

      有一次雨下得特别大。

      天忽然暗了,不是慢慢暗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关了一盏大灯。云从西边压过来,灰黑色的,很低。风把操场上的树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教室里有人喊了一声,大家开始关窗户。我站起来关窗,程砚在后面帮我推了一下窗框,窗户卡住了,推不动。

      “别关了,卡死了。”他说。
      “会潲雨。”
      “潲就潲,又潲不到你。”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的椅背上。深蓝色的外套,内衬是灰色的,领口的标签洗得发白了。

      “挡一下。”

      话音刚落,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下,是砸。雨点又大又密,砸在窗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飘进来,落在他的外套上。

      “你的衣服会湿。”我说。
      “湿了晾干就好了。”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但还在下。我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蓝色折叠伞,递给他。

      “你今天不用?”
      “我有。这把给你。”

      “你呢?”
      “我还有一把。”

      “你带了两把?”
      “我妈非让我带的。”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撑开,走进雨里。蓝色的伞面在灰色的雨中很小,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天片。他没有直接走,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撑着自己的伞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收起伞,走到我的伞下面。

      “你的伞小,挤一挤。”
      “你自己不是有伞吗?”
      “你的伞小,我帮你撑。”

      他把伞从我手里抽走了,举在我们中间。他比我高一些,伞举得也高一些,伞沿不会碰到我的头。

      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不是顺路,是他要先送我回家,再走回去。

      “你绕路了。”我说。
      “没绕。”
      “北门街在南门街北边,你送我要往南走,回去要往北走,来回多走两公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路记得这么清楚?”
      “我方向感好。”
      “不是方向感好。是你算过。”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像蚕吃桑叶,把两个人的脚步声盖住了。他的右肩露在伞外面,校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往伞里躲,就那样淋着,把伞稳稳地举在我头顶。

      到南门街巷口,我停下来。

      “到了。”
      “嗯。”他把伞还给我,伞柄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明天还你伞。”
      “不着急。”

      他转身走了。蓝色的折叠伞没打开,他拿在手里,也不撑。雨还在下,他走在雨里,头发很快就湿了,校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他没有跑,就是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一样。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进北门街的巷子,看不到了。

      那把蓝色折叠伞他后来还我了,叠得整整齐齐,伞套也套好了。我打开看的时候,发现伞的内侧多了一行字,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小小的,挤在伞骨的缝纫线旁边。

      “下次我带你走那条近路。”

      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看到的。我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写的。
      那行字后来被水洇过很多次,墨水晕开了,笔画变粗了,但每个字还是能看清。“次”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近”字的走之底写得有点歪。

      以后每一次下雨,我撑开那把伞的时候,都能看到。

      ——后来我才知道,他口袋里一直放着一张湿软的纸。上面写着“今天又没人和我说话”。他把那张纸收了一年。收在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和成绩条、创可贴、橘子味的软糖放在一起。纸干了,皱了,字迹淡了,但他没有扔掉。

      那是我的第一只纸飞机。
      他不知道,那是我写的第一句实话。
      我也不知道,那是他藏起来的第一件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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