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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虎牙》 虎牙,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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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天,程砚迟到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已经在黑板上画了函数图,他才从前门走进来。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头发翘着,左耳上方有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像刚睡醒就从床上滚下来的样子。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点了个头,朝座位走过来。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蓝袋子的,最普通的那种。
他坐下来,椅子往前拖了一下,膝盖顶到我的椅背。我往前挪了一点,他也往前挪了一点,那一拳距离还在。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函数那页,纸页哗啦哗啦响。他的数学书比我的新,新到像没翻过,扉页上写了名字,“程砚”两个字,砚字的石见旁写得很大,右边的见字挤在角落里,像怕占太多地方。
老师在讲函数的概念,我低头抄笔记。
后桌传来一张纸条。不是给我的,是给前桌的。程砚接了,展开看了一眼,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拍了拍前桌的肩膀递过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他又扯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他把纸条递过来,眼睛看着老师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纸条上写着:“你字好好看。”
字迹有点草,圆珠笔写的,笔画连在一起,但能看清。我转回去,在纸条下面写:“谢谢。”递回去。过了一会儿纸条又过来了:“你学过书法?”我写“没有”。“那怎么写的那么好看?”“认真写就行。”“我也认真了。”“那你再认真一点。”
纸条没有再过来了。
下课铃响了。程砚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T恤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露出一小截腰。他趴在我椅背上,下巴搁在椅背顶端,从后面探过头来看我的笔记本。
“你记了这么多?”
“上课不听就记笔记。”
“我听了,没听懂。”
“那你听什么了?”
“听老师声音。他声音好低,像催眠曲。”
我看到他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在嘴角左下方,笑起来的时候会被褶子盖住,不笑的时候露出来。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不是黑的。他的校服领口没有翻好,左边折进去了,右边翻着。
“你领子没翻好。”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翻了一下,右边翻好了,左边又折进去了。反复了几次,他自己也没了耐心。
“不管了。”
他把下巴还搁在我椅背上,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
“苏也,你昨天回去写作业了吗?”
“写了。”
“写到几点?”
“十点。”
“那么早?我写到十一点。”
“你写那么慢?”
“不是慢,是不会。想一道题想好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是抱怨,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就是这样,会的事情不炫耀,不会的事情不遮掩。
第二节是英语。老师让全班朗读课文,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我读得很小声,他读得也小声,但嘴型很大,每个单词都念得很用力。他的英语发音不太好,中式口音很重,但他不怕。
读完整篇课文,老师抽人回答问题。抽到程砚,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碰到我的桌子。全班都听到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面不改色,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黑板上的题目。一道选择题,选正确的时态。他沉默了两三秒。
“B。”
“为什么选B?”
“因为A是过去时,C是将来时,D是完成时。文章中说的是现在的情况,所以选B。”
他说得对。老师点了点头,他坐下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很得意。那种得意不是炫耀,是“我居然对了”的意外。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选错?”
“没有。”
“你骗人。你刚才的表情就是‘他居然对了’。”
我没有接话。他笑了,笑着的时候露出了那颗虎牙——不是尖尖的那种,是比旁边的门牙稍微突出来一点,牙尖有一点圆钝,笑的时候会先碰到下嘴唇。不是每个人笑都会露出虎牙。他会。只在真的笑的时候,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社交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或者真的开心的时候,那颗虎牙才会露出来。
我盯着那颗虎牙看了不到一秒。但他注意到了。
嘴角收了一下,又弯上去。耳朵红了。
上课铃响了。他转回去。靠窗倒数第二排,我的椅背和他的桌子之间,依然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记笔记好快,帮我抄一份呗?”我写“你自己抄”。他又写“我抄了,看不懂自己写的”。我写“那就练字”。他又写“你帮我抄,我请你吃食堂”。我写“不吃”。他写“红烧肉”。我停了一下笔,写“一份不够”。他写“两份”。
我把纸条叠好,没有扔掉。不是故意的,是顺手放进了笔袋里。后来那张纸条一直放在那里,和笔芯、橡皮、准考证放在一起,被磨毛了边,字迹淡了一些,但“两份”还能看清。
放学后他真的去食堂打了两份红烧肉。两份都堆得满满的,红烧肉的汤汁从碗沿溢出来,在托盘上画了一道棕色的线。
“说好的,两份。”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食堂人多嘈杂,角落这张桌子是唯一安静的地方。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虎牙上沾了一点酱汁,他不知道。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以后你笔记我包了。”
“我还没答应。”
“你吃了就是答应了。”
“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你也可以不吃。”
他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虎牙被肉遮住了,看不到了。但笑还在,从眼睛弯出来的,不是从嘴角。
窗外的夕阳从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浅金色。我低下头吃饭,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很干净。碗底剩了一点汤汁,拌着最后几口米饭,咸中带甜。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食堂的红烧肉,比外婆做的还差一点。但跟他一起吃,就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