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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各自辗转 上海,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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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2019年秋。
柳凝霜拎着行李箱站在大学宿舍门口,细雨蒙蒙。
她将箱子扛上三楼,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箱子里装着她从韩国带回来的所有东西,最底层是那个封好的纸箱——帕克的外套、照片、牛奶瓶,她没有扔掉,只是不想让家人看到。
宿舍门打开,圆脸的室友苏糖正铺床单,转头笑得灿烂:“你好!我叫苏糖,江苏来的!”
“柳凝霜。”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在韩国的那一年她习惯了独处,后来有了帕克,然后又是独处,她已经不太会热络了。
苏糖完全不介意。
三两下铺好自己的床,凑过来拉她去吃麻辣烫。
食堂里人声鼎沸,柳凝霜端着碗坐到窗边,苏糖吃东西嘴不停:“你是从韩国回来的?韩语一定很好吧?你为什么回来啊?”
“我爸病了。”语气平静像播报天气,“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苏糖没再问,伸手从她碗里夹走一块鱼豆腐:“你碗里的看起来比我的好吃。”柳凝霜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苏糖笑了:“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
柳凝霜低下头。
这句话她听过,在另一个地方,从另一个人嘴里。她把那点恍惚甩掉,继续吃麻辣烫。汤很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没哭,只是辣。
大学四年,柳凝霜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课表排得密不透风,周末做两份兼职,晚上自学韩语和英语高级课程。成绩全系前三,每年拿奖学金。苏糖说她“卷王”,她不不置可否,她需要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忙到每晚倒头就睡,忙到没有力气回忆那个少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埋头努力的日子里,那个少年的名字已响彻亚洲。
2019年,Vortex凭借《red》横扫音乐节目一位。
帕克以混血面孔和低沉嗓音迅速成为焦点。2020年,正规一辑销量破百万,亚洲巡演场场售罄。
2021年,Vortex进军欧美,帕克的英语让他在海外综艺如鱼得水,Ins粉丝暴涨。记者问他“喜欢的女生类型”,他笑着说“没有”。粉丝欢呼,没有人看到他说“没有”时,眼神落在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
2022年,Vortex登上Billboard封面,在洛杉矶五万人体育场开唱。帕克的solo舞台唱了一首自己写的《陌生人》,歌词写着:“你是我想触碰却伸不出手的陌生人。”
没有人知道这首歌背后的故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凝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或者说,刻意避开。她没有装微博,浏览器永远无痕模式,搜索记录全是“商务谈判”“市场营销”。不是不好奇,是不敢。她怕搜一次,算法就会开始推送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被万千少女尖叫的名字,她已经花了三年把那个人从生活里剔除干净,不能功亏一篑。
但世界很小。
大三那年冬天,她和苏糖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排队,苏糖刷着手机尖叫一声:“啊!!!帕克!!!”手机就怼到柳凝霜面前,屏幕上的帕克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上去,五官深邃,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行。”柳凝霜推开手机。
“还行?!你审美有问题?”
“嗯,有问题。”她端着奶茶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糖在后面喊:“你陪我去看演唱会嘛!票钱我出!”
“不去。”
演唱会那天苏糖一个人去了,回来哭得眼睛像桃子,翻来覆去说“帕克真人比照片帅一万倍”。
柳凝霜戴着耳机坐床上,耳机里放的是英语听力,她把音量调大,大到听不清苏糖说什么,但那几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来。
她去了洗手间,锁上门,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素颜的脸,眼下的乌青明显得像墨渍。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滴顺着下巴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她用纸巾擦干,拉开门走出去。苏糖还在说帕克,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2023年,柳凝霜大学毕业,简历漂亮无比。
985高校,韩语TOPIK六级,英语专八,三次奖学金。
毕业前收到上海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offer,职位客户经理助理,面试官问她为什么选这个行业,她说:“想发挥语言优势,连接两国文化市场。”
她没说另一句话:她想证明在韩国那一年不是白费的,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自己。
入职那天,部门经理金女士看了她的简历:“你在韩国读过高中?韩语不错?”
柳凝霜用韩语做了自我介绍,发音自然得像在首尔生活了很多年。金经理看着她:“一年能说成这样,不容易。”
柳凝霜笑了笑,没说那是因为每天都要用韩语和一个少年发消息,他总帮她纠正语法错误。
那些记忆一闪而过,她按下去,扬起职业化的笑容:“谢谢金经理,我会努力的。”
工作后更忙。
她的业务能力突出,风格干脆利落。同事评价“能力强,但有点冷”。不难接近,但你总感觉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穿不过去,林薇是她在公司为数不多走得近的人。
有一天加班后在居酒屋,林薇喝了两杯清酒,脸红了凑过来:“凝霜,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人啊?”
柳凝霜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喝了一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柳凝霜放下酒杯,看着窗外上海滩的夜色。
灯红酒绿,年轻男女牵着手走过。
“喜欢过。”声音很轻。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薇不再问,给她满上酒,举杯:“那就为了没有然后的然后。”柳凝霜愣了一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她打车回家,靠着车窗看上海的夜景流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到那条五年前加锁的记录:“2018年4月17日,柳凝霜正式离开韩国。”她盯着看了几秒,锁屏,放回口袋。
窗外,大楼的LED屏正播着广告,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
她没有看到。就算看到,她也会告诉自己没看到。
因为有些东西不去看,就假装不存在,假装不存在就没有那么疼。
她已经练习了五年。
从一个为一个人哭的女孩,变成了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女人。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把所有的喜欢磨成粉末,被风吹散。
但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磨不碎的。它们会变成更小的颗粒,小到你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在你喝的水里,在你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里。
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在等。等一阵风吹过来,让你看到:原来它们一直都在,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