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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会 柳凝霜 ...


  •   柳凝霜在天台上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每一次点亮,那两个字都还在那里,冷冰冰的。
      已读。他看到了。他不回。

      四月的风从北方吹来,干冷干冷的,和首尔那种湿润微凉的风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南山塔,没有种满樱花树的那条路,没有那个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永远举着两杯饮料的少年。

      她离开首尔已经四天了。
      四天前,妈妈来电说父亲脑梗住院,她订了最近的机票,来不及告诉帕克就飞回了中国。
      她给帕克发了消息,但那天他的手机被经纪人收走了,她发出去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未读。
      她不知道他手机被收了。
      他不知道她回国了。

      现在,手机里躺着一条“已读”却没有任何回复的消息,和一个她主动发出的“我们分手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也许一切都回不去了。
      从天台回到病房,爸爸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柳凝霜握住爸爸粗糙的手,在床边坐下。夜慢慢深了,她趴在病床边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首尔那条种满樱花树的路上。帕克站在路那头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却越跑越远,他的脸最后变成了一团白光,消失在漫天花瓣里。
      她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柳凝霜在中国待了十天。
      十天里,她每天都在翻手机。帕克没有任何消息。
      她打过他的电话——忙音、关机、空号。
      她不知道他扔掉了那部存着她所有消息的手机,她只知道,他不回她的消息,不接她的电话。
      他消失了。

      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也许他本来就想分手了,也许公司的压力太大了,也许出道以后他觉得这一切太麻烦了。也许那句“凝霜啊,对不起”,就是他的告别。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柳凝霜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不是自己扛过来的?一个人去韩国读书,被人欺负了就加倍努力,想家了就把眼泪咽回去,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苦”字。她以为帕克是那个例外,是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但现在看来,到头来,还是只有她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学校发了一封退学申请。
      不是冲动,爸爸病了,家里的经济断了,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不能回韩国了,至少现在不能,与其两头都抓不住,不如先放下一边。

      她收拾好行李箱,把帕克的外套、照片、牛奶瓶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塞到了床底下。眼不见为净。
      离开首尔的第十二天,柳凝霜收到了学校国际交流处的消息,说出勤率已低于标准,签证资格将受影响,她没有回复。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2018年4月17日,柳凝霜正式离开韩国。”然后加锁,存进手机最深处。
      她需要记住这一天,记住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仁川机场,没有回头。
      那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

      五年后,上海,国贸。
      柳凝霜从会议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公文包,朝电梯走去。
      这几年她的变化不小,二十三岁的她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圆润,下颌线分明,眉眼间沉稳干练。黑色西装外套,白色真丝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湖水。
      “凝霜!”同事林薇追上来,“你听说了吗?公司要跟韩国那边谈版权合作了,可能要派人去首尔出差。你韩语那么好,经理肯定第一个想到你。”
      “再说吧。”柳凝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上海夜晚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坐在滴滴车里,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是部门群消息:“下个月可能要去一趟首尔,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她把屏幕按灭。
      首尔,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座城市了。

      回到家,她换了拖鞋,喝了半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林薇发来消息:“你看了今天的热搜吗?韩国男团Vortex有个成员要出solo了,预告片刚放出来就爆了!”
      柳凝霜打了四个字:“不感兴趣。”
      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擦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她拿起来,一张书签掉了出来。
      不,那不是书签,那是一张褪了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少年穿着卫衣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对着镜头比着V字。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不是公司教的那种“表情管理”,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韩语写着一行字:“给凝霜努娜,等我红了,我就来找你。不许删掉这张照片。
      ——智勋”

      柳凝霜拿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把那个纸箱封好塞到了床底下,搬了两次家都没有打开过。也许她从没真正把它塞进去。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床头柜上。不去看,不去想。
      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的狗叫,楼下的车过,远处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安静,但她的心很安静。空空的,像一个很大的房间,只有四面白墙。
      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要上班,项目还要推进,KPI还要完成。她没有时间想过去。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摸到了那张照片的边角。她把照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那四个角硌得掌心生疼,也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个少年站在漫天的樱花瓣里笑着朝她伸出手。她没有走过去,而是在梦里转身走了。因为梦是假的,因为醒来以后什么都不会有。
      她只有她自己。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那天晚上,梦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凝霜——凝霜啊——”
      她猛地睁开眼睛。
      手机震动不止。

      屏幕上闪烁着“经理”,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声音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喂,经理。”
      “凝霜,下个月出差,你去首尔。”
      柳凝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好的。”
      “有问题吗?”
      “没有。”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上海的清晨,太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被攥了一整晚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还在笑,弯着眼睛,露出虎齿。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韩语。“等我红了,我就来找你。”她弯了弯唇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
      “你红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你没来。”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翻身下床,走进浴室。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然后开始刷牙、洗脸、化妆。粉底遮住了眼下的乌青,遮住了所有可以被看到疲惫的地方。
      镜子里的人又变成了柳凝霜——客户经理,二十三岁,能力出众,无懈可击。
      她对着镜子微微点了点头。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但她把它留在了床头柜上,没有收回那个纸箱里。也许有一天她会扔掉它,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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