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时再见你》柔歌

3、告白 自从天

　　自从天台初遇之后，帕克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上了柳凝霜。

　　每天早上，柳凝霜走进校门，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他。
　　他就靠在校门口那棵樱花树下，手里举着两杯咖啡，看到她来了立刻站直，一米九二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怒那，早！”他的韩语发音依然有些含混，但“怒那”这两个字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
　　柳凝霜脚步不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丢下一句：“我喝奶茶，不喝咖啡。”

　　“今天没买咖啡！”帕克跟上来，把左手的那杯递过去，“是奶茶，我特意去中国奶茶店买的，珍珠奶茶，少糖。”
　　柳凝霜脚步顿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珍珠Q弹，茶香浓郁，甜度刚好。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但帕克眼睛尖，已经看到了她唇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她喜欢。
　　少年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面上却装得很淡定，继续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大型护卫犬。
　　“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他问。
　　“数学。”
　　“我也是数学！”
　　“你数学那么差，还好意思说。”
　　“……怒那你太直接了。”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走路大概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帕克换了三种走路姿势。先是正常走，然后发现柳凝霜比自己矮很多，于是故意放慢脚步；放慢之后又觉得自己走在她身后像个跟踪狂，于是又加速走到她旁边；走到旁边又觉得靠太近了会不会让她不舒服，于是又拉开一点距离。
　　柳凝霜全程目不斜视，但余光一直在看这个别扭的少年。
　　他在那边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调整位置，活像一只大金毛。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朴智勋。”
　　“在！”他立刻站定，像被点了名。
　　“你走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旁边晃来晃去，我头晕。”

　　帕克乖乖地走到前面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在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领口处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早上随便扯的。
　　柳凝霜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教学楼。
　　到了教学楼门口，帕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比她高出太多，所以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腰，像一个大型的人形拱门。
　　“怒那，放学以后你有空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凝霜推开教学楼的门，头也没回：“没空，要打工。”
　　“哦……”帕克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再说。”

　　她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拐进了一楼的楼梯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帕克追了过来，在楼梯间的门口站定，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我等你！你几点下班？”
　　柳凝霜走在楼梯上，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没有回头。
　　“九点。”
　　“在哪里打工？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帕克的语气固执起来，像一只不肯松口的狗。
　　柳凝霜走到了楼梯拐角处，终于回过头来。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她比帕克高了三四个台阶，视线终于可以平视他的眼睛。
　　少年的表情认真得要命，眉宇间甚至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看着他，几秒钟之后说：“明洞的咖啡店，叫‘午后’。但我九点半才下班，你不用——”
　　“我去！”帕克打断她，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得到糖的小孩，“九点半见！怒那！”
　　他转身跑了，校服外套的衣角在楼梯间里翻飞。

　　柳凝霜站在楼梯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笨蛋。”她低声说。
　　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

　　那天晚上九点半，柳凝霜从咖啡店后门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帕克。
　　他靠在咖啡店对面的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饮料，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夜风把他深棕色的卷发吹得微微飘动，他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了，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柳凝霜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
　　“等多久了？”
　　帕克猛地抬起头来，耳朵里的耳机被扯掉了一只，手忙脚乱地去接。他脸上的表情从放空到惊喜的转变只需要零点几秒，就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狗忽然听到了主人回家的脚步声。
　　“没多久！”他说，声音大得有点像在喊，“就……一个小时。”
　　“没多久是一个小时？”
　　“对我来说一个小时不算久。”

　　柳凝霜看着他，目光从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移到他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再移到他那只拿着饮料、手指已经冻得微微发白的手上。
　　首尔四月的夜晚，温度只有五六度。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问。
　　帕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薄薄的卫衣，里面连件打底都没有。
　　他刚才等的时候确实冷得够呛，但现在被她这么一问，立刻挺起胸膛，露出一个“我一点也不冷”的笑容。
　　“不冷！我身体好！”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喷嚏。
　　空气安静了半秒。

　　“……你的身体真的好。”柳凝霜面无表情，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下来，随手往他脖子上一搭，“走了，你吃饭了么？”
　　帕克愣住了。
　　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味，淡淡的，像冬天的柚子茶。
　　他下意识地把围巾抓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愣着干嘛？”柳凝霜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来了来了！”帕克赶紧追上去，步伐大得三步就追上了她。他走在她右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在牵着另一个人。
　　“我没吃饭。”帕克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为什么不吃？”
　　“因为……想跟你一起吃。”

　　柳凝霜侧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少年的目光坦荡得不像话，里面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迅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想吃什么？”她的声音很平。
　　“怒那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吃泡面。”
　　“好！”
　　“……你还真是好养活。”

　　“当然！”帕克笑起来，笑声在清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暖，“只要你请我吃，什么都好吃。”
　　柳凝霜没再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帕克注意到了，也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频。他们在明洞的小巷子里并肩走着，经过一家又一家的路边摊，炒年糕的香味、鱼饼的鲜味、糖饼的甜味混杂在一起。
　　最后柳凝霜在一家小小的鱼饼摊前停下来，跟老板娘要了两份鱼饼和两杯热汤。
　　帕克端着塑料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表情却幸福得不行。
　　“好好喝。”他说，哈出一口白气。
　　柳凝霜看着他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一个未来要当偶像的人，大晚上在路边摊吃鱼饼，被你经纪人看到不得疯掉。”
　　帕克眨了眨眼：“那就不要让他看到。”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把纸杯递到她面前：“怒那，你尝尝这个汤，真的特别好喝。”
　　柳凝霜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杯子，又看了看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她没接，直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
　　帕克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他自己感觉到了。心跳从那一刻开始加速，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他低下头，把纸杯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杯壁的温度给脸降温。

　　“你脸红了。”柳凝霜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那种。
　　“没有！”帕克立刻否认，音量又大了，“是热的！汤太热了！”
　　“哦。”
　　“真的！”
　　“嗯。”
　　“怒那你要相信我！”
　　“好。”
　　“……你根本不信。”
　　柳凝霜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唇角在杯沿的遮挡下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还是被帕克清晰捕捉。
　　他不再辩解了，咬着杯沿，耳尖通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朴智勋，你彻底完了。

　　吃完鱼饼，帕克坚持要送柳凝霜回考试院。
　　“不用，很近。”柳凝霜说。
　　“不行，太晚了，不安全。”帕克难得用了不容商量的语气。
　　柳凝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拒绝。

　　他们走在南山脚下的小路上，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路灯稀稀疏疏的，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路面上，把世界映得温柔而模糊。
　　“怒那，”帕克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韩国读书？”
　　柳凝霜沉默了几秒。
　　“家里安排的。”
　　“你想来吗？”
　　“想不想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来了就是来了。”
　　帕克偏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如果不想来，”他说，声音轻轻的，“就不应该来。”
　　柳凝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小，”她继续往前走，“有些事你不懂。”
　　“我十六了。”帕克不服气，“你也就十八。”
　　“两岁就够了。”
　　“两岁算什么——”

　　“上大学之前，你都不能谈恋爱。”柳凝霜忽然说，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的公司应该跟你说过吧？”
　　帕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金毛，整个人一激灵：“什么、什么恋爱？”
　　柳凝霜转头看他，目光清亮得像月光下的湖面。
　　“没什么。”她说，转回头去，继续走路。
　　帕克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柳凝霜在考试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我到了。”
　　帕克站定，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她的五官映照得柔和而清晰。
　　她今天画了淡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着那层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怒那。”
　　“嗯。”
　　“我……”
　　“什么？”
　　“没什么。”帕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晚安，怒那。早点休息。”
　　柳凝霜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帕克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走廊里，再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再看着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他还是没有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KakaoTalk消息。柳凝霜发的。
　　只有四个字：
　　“你还没走？”
　　帕克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打字：“我在看月亮。”

　　楼上，窗帘被重新拉开了一条缝。
　　柳凝霜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少年，然后窗帘又拉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神经病。”
　　帕克盯着这三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发过去。
　　语音只有两秒。
　　柳凝霜在楼上点开语音，听到他用韩语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了——
　　“撒浪嘿.”
　　我喜欢你。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没有回复。
　　但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因为那一句“我喜欢你”，她在脑海里重播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