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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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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你睫毛上有樱花。”
这是朴智勋对柳凝霜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柳凝霜还不知道“朴智勋”这三个字,不知道他比自己小两岁,不知道他是个练习生,更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怎样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她只知道他很高。
真的很高。
柳凝霜一米七二,在女孩子里已经算很高了,但她看这个少年的时候,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那天下午四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照得透亮,浅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颜色。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搭讪,倒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柳凝霜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睫毛。
一片樱花瓣粘在她的指尖,粉白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她愣了愣,然后抬眼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深棕色的卷发。卫衣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在这个保守的韩国高中里,这身打扮算是相当“出格”了。但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痞气,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看。
他的长相确实和普通的韩国男生不太一样。眉骨更高,眼窝更深,鼻梁从眉心一路笔直地延伸下来,像一座小山。嘴唇的轮廓很分明,上唇薄,下唇饱满,微微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天生就拒人千里的冷淡感。
但此刻他没抿着。
他弯着嘴角,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好奇和善意。
“你是转学生吗?”他用韩语问,语速不快,咬字却有点含糊,听起来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我没在学校里见过你。”
柳凝霜把手放下来,语气平淡地说:“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忽然切换成英语,“我说呢,你的韩语听起来不太像本地人。”
他的英语没有任何口音,流畅得像母语。柳凝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也用英语回他:
“你的英语倒是比韩语好。”
“因为我是在加拿大长大的。”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来韩国才两年,韩语还在学。”
“那你比我强。”柳凝霜说,“我来韩国才一年,韩语还是半吊子。”
“那咱俩半斤八两。”
他说“半斤八两”的时候用的是韩语的俗语,但发音不太标准,听起来有点可笑。柳凝霜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
但帕克看到了。
少年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像被点着了的灯,整张脸都跟着鲜活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一样急切地说: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你嘴角往上翘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六点零。”
柳凝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却在想:这个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一米九几的个子,笑起来怎么像个傻子。
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身后喊她,“你叫什么名字?”
柳凝霜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有缘再说”,然后推开天台的门,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帕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偶妈发来的消息还躺在那儿:“晚饭记得吃,别喝太多冰美式。”他连看都没看完就直接滑掉了,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天台上遇到的女孩,中国人,穿校服裙,头发很长。笑起来很好看。虽然她不承认她笑了。”
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比我高两届的样子。明天还来这里等她。”
帕克说到做到。
第二天,同一个时间,他又出现在天台上。
柳凝霜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一跳。
昨天那个大高个儿今天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东西——一大袋零食和两罐饮料,整整齐齐地码在天台的矮墙上。
他本人就坐在矮墙旁边的地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手机放在膝盖上,好像在打游戏。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瞬间就亮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像被人按了弹簧。
“你来了!”他的语气像是在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我等你一个小时了!”
柳凝霜看了眼手表:“我下午没课,本来不会来天台的。”
“那你怎么来了?”
“……因为其他能待的地方都有学生会的人。”
“那太好了!”帕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把矮墙上的零食推了推,“给你买了吃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每样都拿了一点。还有这个——”他拿起其中一罐饮料,献宝似的递过来,“是奶茶,不是咖啡。我猜你们中国人可能更爱喝茶?”
柳凝霜低头看了眼那罐奶茶,又抬头看了眼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牛仔外套,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卷了,应该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
高处的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到处飞,有几缕甚至调皮地粘在了他的睫毛上。
他大概是跑着上来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每天都在这个时间来天台?”柳凝霜鬼使神差问。
“不一定。”帕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每天都被罚站,但罚站的地方不一样。有时候在走廊,有时候在办公室门口,有时候在操场。今天运气好,被赶到天台来了。”
“……你每天都罚站?”
“嗯。”
“为什么?”
帕克想了想,很认真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我每天早上都迟到。因为我每天凌晨两点才从公司回来,第二天根本起不来。”
“公司?”
“啊,这个——”帕克忽然有些局促地挠了挠鼻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但他这个人大概天生就不会藏东西,纠结了不到三秒就全盘托出了,“我在当练习生,HYBE娱乐,听说过吗?”
柳凝霜确实听说过。就算她是外国来的,在首尔待了一年也早就知道了三大娱乐公司的名字。
“所以你是未来的偶像?”她问。
帕克被她这句“未来的偶像”说得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用脚蹭了蹭地上的灰,声音都小了几分:“别这么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才练了不到两年,公司说要等明年才能确定出道的事。”
“那你现在每天都练到凌晨两点?”
“差不多。”帕克耸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我每天都吃早饭”,“有时候更晚,社长说我体能不够,得多练。”
柳凝霜没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有些刺眼。
不是讨厌的那种刺眼,而是他明明才十六岁,明明该是打打游戏、谈谈恋爱的年纪,却已经把所有的夜晚都交给了练习室。
他的膝盖上是不是有淤青?他的嗓子是不是经常哑掉?他有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想过家?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以他们今天才第二次见面的关系,问这些太越界了。
但她不问,帕克自己倒先说了。
“其实前天是我这段时间过得最好的一天。”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凌晨一点就从公司出来了,打了一会儿游戏,睡了个好觉。然后第二天来学校就被罚站了……”
“被罚站怎么能算过得好?”
“因为被罚站我才来的天台啊。”帕克转过头来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才遇到你啊。”
柳凝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开脸,去拿矮墙上的奶茶,啪地一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奶茶是甜的,甜得有点腻,但她此刻急需这种甜味来盖住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这人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帕克歪着头想了想:“是吧。我经纪人说我太不会拐弯抹角,出道以后会吃亏。”
“你经纪人说得对。”
“那你觉得呢?”
柳凝霜又喝了一口奶茶,把罐子从嘴边移开,抬眼看他。
四月的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朦胧,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浅棕色的,透明的,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我觉得,”柳凝霜慢慢地说,“你经纪人应该管不了你。”
帕克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收着的笑,而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大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从高冷混血偶像瞬间变成一只拆了家还冲你摇尾巴的金毛犬。
“你说得对。”他笑着,笑到肩膀都在抖,“经纪人哥每天都在骂我,说我‘根本不在服务区’。”
柳凝霜没忍住,唇角终于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翘了起来。
“你笑了!”帕克又发现了,这次他直接指了出来,“这次我看到了!清清楚楚!你嘴唇往上翘了零点五公分!”
“……你还量过?”
“我目测的!别忘了我六点零视力!”他得意洋洋地说完,忽然声音软了下来,像一只试探着把爪子搭在你膝盖上的大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柳凝霜把奶茶罐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凉的铝罐帮她压下了一点脸上的热度。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说,语气有些嫌弃,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你作业写完了吗?被罚站的人应该是来天台反省的,不是来招人烦的。”
帕克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我昨天数学作业一个字都没写,因为凌晨一点才回来,实在太困了。”
“那你现在写。”
“可是……”
“没有可是。”
柳凝霜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本习题册,翻开,低头写了起来。余光里,帕克还在旁边站着,表情像一只被主人命令“坐下”但还没得到零食的狗。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一看,帕克已经老老实实地在她旁边坐下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支笔和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正对着第一道数学题发呆。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侧脸轮廓在那道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立体,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但表情完全是高中男生的标准配置——对着一道二次函数发愁时的绝望。
柳凝霜看了他两秒,把他面前的练习册抽过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式子,推回去。“看这个,这个步骤。”
帕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疑惑。
“没什么。”帕克赶紧低下头去看题,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就是觉得,姐姐你真好。”
柳凝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让你叫姐姐了?”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帕克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你比我高两届,不叫姐姐叫什么?”
“不用叫。”
“那叫什么?怒那?”
“……闭嘴。”
帕克乖乖闭上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重新低下头去看数学题,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实际上满脑子都在想她刚才耳朵也红了。她皮肤白,稍微一红就特别明显。虽然她很快就偏过头去假装在看习题册,但他还是看到了。
六点零视力,真不是白吹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天台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柳凝霜做了两套英语阅读题,帕克艰难地解出了四道数学题。
其中有三道是在柳凝霜的帮助下完成的。
临走的时候,帕克把矮墙上剩下的零食都塞进柳凝霜的书包里。
“我不需要这些。”柳凝霜试图推回去。
“你比我瘦那么多,肯定吃得少,多吃点。”
“你觉得我瘦?”
“嗯,风一吹就要跑了。”帕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无辜,“所以得多吃点。”
柳凝霜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天然呆,还是嘴上抹了蜜?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把书包的拉链拉好,背起来,朝楼梯口走去。
“明天你还来吗?”帕克在身后喊。
柳凝霜没有回头。
但她走出去三步之后,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帕克站在天台上,阳光把他一米九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扇关闭的天台门,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耳朵还是红的。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他摸出手机,又打开了备忘录,在昨天那行字的下面补了一句:
“今天她笑了两次。一次是被我逗的,一次是看我解不出数学题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全世界都亮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天台上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樱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练习册上。
然后他听到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往下走的。
是往上走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天台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柳凝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忘了说一件事。”她说。
帕克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像是信徒望神明:“什么事?”
“我叫柳凝霜。”
她说完了,转身又走了。
帕克保持跪坐的姿势愣在原地,大概过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行还没保存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她叫柳凝霜。名字真好听,比所有我听过的好听的名字加起来,还好听。”
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完了。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他保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橙色光晕里。
他在那片光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有点糟糕啊,朴智勋。”
窗外,首尔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南山塔上的灯还没来得及亮起来,但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很小,很远。
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