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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她出现 ...

  •   她出现的时候,整条街的樱花正好落下来。
      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她那天穿了一条象牙白连衣裙,清风骤起,柔黑碎发拂过眼梢额角。
      ——这是帕克solo曲《初雪》MV的开场。

      此刻这段画面正在明洞街头那块巨幅电子屏上播放,钢琴前奏像一场没有预报的雨,猝不及防地淋湿了每个路人的耳朵。
      柳凝霜站在人群最外围,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一个男人坐在天台边沿。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他的轮廓比一般亚洲人更硬朗,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那是加拿大和韩国的混血才会有的长相。
      他微微偏着头,眼睛看着画面之外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深夜的潮水漫过礁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镜头慢慢推近,捕捉到他喉结的微微滚动,和睫毛上似乎沾着的一点什么。
      ——不是泪,是雪。
      画面切了。
      一个穿校服裙的少女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她转过头,睫毛上沾着一片樱花瓣,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
      屏幕右下角浮现出歌名:《初雪》。
      演唱:帕克。
      柳凝霜的手指在拉杆上收紧了几分。

      “居然是Vortex!”身旁的女生尖叫着朝巨幅海报奔去,声音高得几乎要划破首尔四月的夜空,“帕克欧巴为什么长这么帅?我真的要疯了!”
      明洞街上灯火通明,霓虹灯牌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五颜六色。路人纷纷朝那个女生的男友投去同情的目光。男生有些尴尬,但还是嘴硬:“帕克又怎么了,不就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秒,屏幕上的帕克正好把脸转向镜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像山间探头探脑的麋鹿,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就让人心软的少年感。
      可当他不笑的时候,那种少年感却又像利刃出鞘透出冷意,是不加掩饰的恣意锋芒。
      那个男生咽了口唾沫,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他女朋友翻了个白眼:“呀,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他确实挺帅的。”

      柳凝霜没有笑。
      她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樱花和雪花交织覆盖的男人,瞳孔里映出他脸的轮廓。
      五年了,他的五官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期硬朗了很多,肩膀也宽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看谁都觉得无所谓的慵懒,可一旦认真起来,里面就像藏了一片深海。
      她曾经被那片深海淹没过一次,差点没游出来。
      广告播完了,屏幕切换成一个烧酒广告。围观的女孩们渐渐散去,明洞街头又恢复了惯常的喧闹。
      柳凝霜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脚上是通勤的细跟高跟鞋。头发盘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这身打扮放在明洞的街头有些格格不入。周围的女孩子们穿的都是卫衣和短裙,妆容精致得像刚从美妆视频里走出来。而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沉默,利落,不显眼。
      她确实是来出差的。
      上海某文化传媒公司的客户经理,这次来首尔是为了和一家韩国娱乐公司谈版权合作。机票是经济舱,酒店是公司协议价定的那种商务酒店,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倒时差的时间都没有。
      她今年二十三岁,五年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十八岁。
      五年。
      足够让一个练习生出道、成名、变为顶流。也足够让一个少女长成大人。

      她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风从汉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夜晚特有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余光扫过街对面的一个公交站牌。
      公交站的灯箱广告上,还是他。
      帕克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微微侧着脸,阳光从右上方打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一片阴影。灯箱上方用韩文和英文写着他的名字和粉丝见面会的日期,字体是烫金的,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柳凝霜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红灯变成绿灯,她拖着行李箱过了马路。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心脏跳得有多快。
      这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压到谁也看不见,包括她自己。

      五年前她从首尔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仁川机场,没有哭,没有回头。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觉得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独自飞国际长途太孤单,但她什么都没说,拿着护照和机票走进了登机口。
      上了飞机以后,她戴上眼罩,把毯子拉到下巴,然后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一路。
      空姐来送餐的时候,她摘下眼罩,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还是微笑着说“谢谢,我不饿”。
      那个空姐大概以为她只是怕坐飞机。
      不是的。她只是刚刚弄丢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喜欢过的人。

      酒店在明洞和南山之间的一条巷子里,不算高档,但胜在安静。前台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韩国男孩,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说英语的时候带着可爱的口音。
      “柳女士,您的房间在十二楼,视野很好,可以看到首尔的夜景。”
      “谢谢。”
      柳凝霜接过房卡,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的瞬间,她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闭上了眼睛。行李箱安静地立在脚边,拉杆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她让自己在密闭的空间里卸下了一秒的防备。
      只一秒。
      然后电梯到了十二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她睁开眼睛,表情又恢复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客户经理柳凝霜。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长长的走廊,刷卡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间干湿分离的浴室。落地窗外是首尔的夜景,南山塔在不远处亮着温暖的光,塔尖上那颗星星形状的灯一明一暗,像城市的心跳。
      柳凝霜没有去看窗外的风景。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部旧手机。

      iPhone 6,屏幕上有两道裂纹,粉色的手机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用过这部手机了,但每次搬家都会把它带在身边,放在行李箱的最深处,像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她在床边坐下,从行李箱的侧袋里翻出充电线,把手机插上。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锁屏壁纸上那张照片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里。
      首尔塔的观景台上,她和帕克的唯一一张合照。
      十八岁的她穿着白色的粗花呢短外套,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十六岁的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那时候他就已经一米九了,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墙。
      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的侧脸。
      那张照片是她偷拍的,但拍完以后被帕克拿过去设成了锁屏壁纸。他说:“姐姐,以后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到你了。”她当时骂他“肉麻死了”,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震动了几下,屏幕上方弹出一连串过时的APP通知。她划掉那些,点开了KakaoTalk。
      对话框里躺着一排未读消息。
      最上面的一条发送时间是五年前的八月二十三日。
      发送者的名字是:???(朴智勋)。
      她给他存的备注是这个。不是帕克,不是“那个人”,不是任何带着情绪的名字。就是朴智勋。
      三个字,普普通通,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高中生。
      那条五年前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凝霜啊,对不起。”

      后面还有很多条,她没有点开。不用点开她也知道内容。这五年里她偶尔会在深夜里打开来看一遍,不是想念他,不是放不下,就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想要确认那段过去确实发生过,不是她编造出来的梦。
      她看完了,就把手机按灭,重新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拉好拉链。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南山塔的那颗星星灯还在闪。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秒,想起有一次帕克送她回考试院,在路上指着头顶的星星说:“姐姐,以后我要给你买一颗真正的星星。”
      她当时嗤了一声:“天上的星星怎么买?”
      他想了想,说:“那我写一首歌,歌名叫你的名字。”
      她又嗤了一声:“俗不俗。”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金毛,耷拉着脑袋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好几步才小声嘀咕:“那等我想到一个不俗的方法再说……”
      后来呢?
      后来他们分手了,他出道了,写了无数首歌。其中有一首叫《初雪》,在MV里藏了一个推开天台门的少女和满天的樱花。
      俗不俗?
      俗。
      柳凝霜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谁。

      她拉上窗帘,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好像从冰窖里慢慢解冻。她洗了很久,把头发用酒店提供的吹风机吹到半干,回到床上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有会,地点在江南区清潭洞,对方公司的会议室。
      清潭洞。
      那是帕克经纪公司所在的地方。
      柳凝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柳凝霜,你清醒一点。”
      被子外面,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公司的消息,从被子里伸出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
      【独家】帕克新歌《初雪》MV上线24小时点击破两千万!网友热议MV女主角原型——“那个人一定真实存在过”。
      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推送划掉了。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十七的时候,她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没有新的推送。
      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扣过去,这次用了点力气,屏幕磕在木质的床头柜上发出“哒”的一声。
      “柳凝霜,”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声音又轻又硬,“你又要完了。”
      她说的不是明天的工作。
      但到底是什么完了,她说不清楚。
      窗外,首尔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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