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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敬茶 这座宅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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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虞锦屏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傅家大宅后院种了一大片竹子,冬日里虽然萧索,却仍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床帐顶——水红色的绸面上绣着并蒂莲,绣工精细,每一片花瓣都用了几种不同的丝线。
她躺了一会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嫁给傅慎之,住进傅家大宅,开始执行组织的任务。
每一步都走完了,但每一步都只是开始。
“三少奶奶,您醒了吗?”素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
“进来。”
素秋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丫鬟。
一个是圆脸,看起来十五六岁,眼睛亮晶晶的。
另一个年纪大些,二十出头,面相沉稳,低着头不敢看她。
“三少奶奶,”素秋介绍道,“这是阿福哥安排过来服侍您的,圆脸的叫春兰,这个叫秋月。”
虞锦屏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春兰——眼神太活,嘴角总是带着笑,像是随时准备打探什么。
秋月——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一个普通的丫鬟,站姿笔直,手脚摆放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像是受过训练。
傅慎之给她的人,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丫鬟。
“起来吧。”虞锦屏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我这里没什么规矩,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春兰和秋月对视一眼,齐声应了。
梳洗打扮的时候,虞锦屏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
镜中的脸白皙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
她拿起胭脂,薄薄地点在唇上——不浓不淡,刚好显出气色,又不至于妖艳。
发髻梳的是最简单的圆髻,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衣裳选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青灰色的羊绒开衫。
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素净,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茶花。
无害,但好看。
好看,但不招摇。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第一层人设。
“三少奶奶,”秋月忽然开口,“大太太那边的周嬷嬷方才来过,说今儿一早要去给老太爷和老夫人请安。”
“知道了。”虞锦屏站起身来,“三少爷呢?”
“三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让三少奶奶自己去,他随后就到。”
素秋的脸色变了变,想要说什么,被虞锦屏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吧。”
傅家大宅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东边是西式洋楼,西边是中式园林,中西合璧,气派非凡。
虞锦屏穿过抄手游廊,经过一重又一重月亮门,沿途的丫鬟婆子见了她纷纷低头行礼。
她注意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漠然,唯独没有尊重。
一个新来的三少奶奶,丈夫连请安都不陪她——在这个大宅门里,这已经是最好的谈资了。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虞锦屏走进去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不改,不疾不徐地走到堂前,跪了下去。
“孙媳虞氏,给老太爷、老夫人请安。”
上首坐着两位老人。
傅老太爷傅钟山七十多岁,去年中风后右边身子就不大利索了,歪在太师椅上,说话也含混不清。
但他的眼睛还是精亮的,像两盏不灭的灯,上下打量着她,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好”的意思。
老夫人孙氏坐在他旁边,六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五官端正,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
此刻她端着茶盅,目光从茶盅上方看过来,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起来吧。”
虞锦屏站起身,垂眸站在一旁。
大太太林氏坐在老夫人下首,五十岁不到,珠翠环绕,穿着一件酱紫色的团花旗袍,端的是雍容华贵。
她身后站着大少爷傅伯渊和他的妻子周氏。
傅伯渊二十五六,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虞锦屏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怎么动。
二太太方氏坐在另一边,比林氏年轻些,穿着湖蓝色的旗袍,脖颈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颗颗圆润饱满。
她身后是二少爷傅仲平和他的妻子许氏。
傅仲平二十四五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叩动——虞锦屏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沉不住气。
许氏倒是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最是无害。
虞锦屏将每个人的位置、神态、关系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老三呢?”老夫人放下茶盅,皱了皱眉,“新媳妇头一天请安,他倒好,面都不露。”
大太太林氏笑了:“娘,慎之这孩子一向忙,昨儿不是刚成亲么,许是累着了。”
这话听着像是替傅慎之说话,可“累着了”三个字咬得格外重,配上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嘲讽的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二太太方氏也跟着接茬:“可不是嘛,老三虽说年纪不大,生意上的事倒是一把抓。老太爷把那么多铺子交给他打理,他不累谁累?”
两个太太一唱一和,把“傅慎之没有礼数”这件事在老夫人面前坐实了。
老夫人的脸色果然难看了几分。
虞锦屏垂眸站着,一言不发。
她发现了一件事——这座宅子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老夫人是威严的面具,大太太是伪善的面具,二太太是刻薄的面具,大少奶奶是隐忍的面具,二少奶奶是笑面虎的面具。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戴上“无害”的面具。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太爷,老夫人,三少爷来了。”
傅慎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斯文得体,和昨夜那个烧婚书的阴鸷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祖母,孙儿来迟了。”傅慎之上前给祖母请安,语气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有些应酬,喝了点酒,早上起晚了,请祖母责罚。”
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酒少喝些,你爷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去给他请安。”
傅慎之转向傅老太爷,弯下腰,握住老太爷的手。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含混地说着什么,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孙子的手,不肯松开。
傅慎之俯下身,凑到老太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老太爷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这一幕落在厅中众人眼里,神色各异。
大太太和二太太对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阴鸷。
傅伯渊端起茶杯喝茶,遮住了嘴角的冷笑,傅仲平的手指叩得更快了。
虞锦屏将这些看在眼里,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老太爷偏疼傅慎之,这是傅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老太爷中风了,说不清话,写不了字,这份偏爱能值几个钱?
真正值钱的,是傅慎之能从这份偏爱里撬动多少实际的权力。
“行了,都坐吧。”老夫人发话。
众人落座,傅慎之走到虞锦屏身边坐下。
他坐下的位置离她大约隔了两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生分,又保持着微妙的界限。
早饭摆上来了,江南口味的清粥小菜,配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蟹黄汤包、水晶虾饺、桂花糖藕、翡翠烧卖。
虞锦屏吃得很少,每一样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注意到大少奶奶周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同病相怜。
饭后,老夫人将虞锦屏单独留了下来。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虞锦屏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老夫人端详着她,目光像一把细细的筛子,要把她从头到脚筛一遍。
“你是虞家的七小姐?”老夫人问。
“是。”
“你母亲是戏班出身?”
“是。”
“在虞家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
如果说“好”,说明你撒谎,因为谁都知道虞家七小姐不受待见。
如果说“不好”,说明你对娘家有怨气,嫁到傅家来是不是也存着别的心思?
虞锦屏略微低头,声音温和如旧:“母亲去得早,好在有六姐照顾,倒也平安长大了。”
不诉苦,不抱怨,不卑不亢。
承认母亲早逝,但不说悲惨细节。
提到六姐的照顾,暗示虞家并非全是恶人。
用“平安长大”四个字,既说清了自己的处境,又没落人话柄。
老夫人眼里的审视消退了一分。
“你嫁到傅家,就是傅家的人了。”老夫人端起茶盅,吹了吹浮沫。
“傅家的规矩多,你慢慢学,有什么不懂的,问大太太或者问我。”
“是,孙媳记下了。”
“老三这个人,性子冷,不好相处。”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但你既然嫁了他,就要想办法让他收心,外面的那些女人——”
她说“外面的那些女人”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孙媳明白。”虞锦屏没有追问“外面的女人”是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者嫉妒。
“夫妻之间的事,孙媳会处理好。”
老夫人终于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从正厅出来,素秋跟在虞锦屏身后,小声说:“三少奶奶,您可真厉害,在老夫人面前一点儿也不怵。”
“有什么好怵的。”虞锦屏沿着回廊慢慢走,“她又不会吃人。”
“可她可是傅家的老夫人,连大太太二太太都怕她。”
“怕她,是因为她们有求于她。”虞锦屏停下脚步,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
枝头已经绽出了几朵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好看,“我无所求,自然无所惧。”
素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三少爷呢?您怕不怕他?”
虞锦屏没有回答。
回到西跨院,虞锦屏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有人来敲门。
进来的是二少奶奶许氏,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笑眯眯地说:“三弟妹,我做了些点心,拿来给你尝尝。”
虞锦屏连忙起身:“二嫂客气了,快请坐。”
许氏在她对面坐下,一双眼睛弯弯的,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三弟这院子倒是清静,不像我们那边,闹得很。”
“大嫂那边更别提了,伯渊大哥天天有应酬,人来人往的,耳根子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这话乍听是闲聊,可虞锦屏听出了弦外之音——许氏在试探她,看她是想和大哥那边亲近,还是和二房亲近,还是两不相帮。
“我倒是喜欢清静。”虞锦屏笑了笑,“在虞家时就一个人住惯了,冷不丁有人来串门,倒有些不习惯。”
这话既是自谦,也是婉拒——我不习惯串门,也不会去串门。
许氏的笑容不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三弟妹,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虞锦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嫂但说无妨。”
“你知不知道,三弟在外面有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