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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买卖 你帮我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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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屏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手,自己掀开轿帘。
红盖头还蒙在头上,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她踩着红毡,跨过门槛,走进傅家大宅。
没有人来牵她的手,没有人来踢轿门。
她就这么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深不见底的宅院。
素秋在后面急得直抹眼泪,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拜天地的时候,新郎官终于出现了。
隔着红盖头,虞锦屏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双黑色皮鞋和长衫的下摆。
不是传统的大红喜服,而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拜得端正认真,她的新郎只是微微弯了弯腰。
送入洞房后,有人起哄让新郎掀盖头。
“不急。”那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清冽,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薄冰,“让太太先歇着。”
门关上了。
虞锦屏一个人坐在洒满花生桂圆红枣的婚床上。
红盖头没掀,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散了,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有丫鬟婆子的脚步声经过门外,又远去了。
终于,门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挑起了红盖头。
灯光刺目,虞锦屏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傅慎之。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的长相介于温润与凌厉之间,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黑色西装外套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危险。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虞锦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得像在读一份合同。
“傅慎之。”她回应,声音同样平静。
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知道为什么娶你吗?”
“知道。”
“那你知道,我不会把你当太太看吗?”
虞锦屏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是讨好的谄媚,不是被羞辱的愤怒,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一点讽刺的微笑。
“傅少爷,”她站起来,与他平视,“我也没打算把你当丈夫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傅慎之看着她,目光微微变化——那层死水一样的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
婚书。
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他当着她的面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舔上纸角,婚书从下往上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型的黑色的雪。
“从今天起,你是傅家的三少奶奶,”他说,“但不是我的妻子。”
“各取所需。”虞锦屏接过他的话。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比我想象的直接。”
两个人隔着一地灰烬对视,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一个穿着大红嫁衣。
红与青,像火焰与冰。
“既然如此,”傅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你院子里的钥匙,你住西跨院,我住东厢。没事不要打扰我,有事找阿福。”
他转身要走。
“傅慎之。”
他脚步一顿。
虞锦屏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上面是她手绘的一张表格——傅家各房产业分布、负责人、近年利润估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是我能查到的大房和二房的公开信息。”她说,“有些数据不全,需要你补。”
傅慎之走回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大红嫁衣衬得她的皮肤白到发光,凤冠下的面容精致冷淡,像一幅工笔画。
可那双眼睛不对——太清醒了,太冷静了,像一个站在棋盘之外看棋局的人。
“你在虞家的时候,就已经在查傅家了?”他问。
虞锦屏没有否认。
“你到底想要什么?”
“跟你一样。”她说,“站稳脚跟,活下去,活得好。”
“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事往往最难。”虞锦屏的回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傅慎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事,我付你酬劳。”
“什么酬劳?”
“你想从傅家得到什么,我给你什么。”
虞锦屏摇头:“我不要东西。”
“那要什么?”
“我要你的信息。”她说,“越全越好,傅家每一个人,每一桩事,每一笔账——我都要知道。”
傅慎之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要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虞锦屏直视他的眼睛,“傅慎之,你我心里都清楚,大房和二房不会放过你。”
“你不先动手,他们就先动手。而你是私生子,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除了老爷子那点偏爱,你什么都没有。”
“你是在骂我?”
“我是在帮你。”她的声音稳稳当当。
“傅伯渊账目混乱,中饱私囊,傅仲平好赌成性,挪用钱庄公款,这些把柄,你手里有没有?”
傅慎之没有回答。
“你有,”虞锦屏替他答了,“但你不敢用,因为你怕他们狗急跳墙,联手对付你。”
“你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既能扳倒他们又不引火烧身的时机。”
傅慎之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虞锦屏的目光变了。
那层冷漠的面具开始有了一丝裂纹,裂纹底下透出一点真实的温度。
“虞锦屏,”他说,“你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一笔买卖。”
“买卖?”她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叹,“傅慎之,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改口的。”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窗外起了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呜咽悠长,像某种悲伤的预言。
素秋躲在屏风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看着七小姐和三少爷,总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新婚的夫妻,倒像在棋盘上对弈的对手——你落一子,我落一子,谁也不肯先让步。
“素秋,”虞锦屏忽然叫了一声,“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
素秋连忙应了,从屏风后面钻出来,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傅慎之站起来,把那把钥匙往虞锦屏面前推了推:“西跨院暖和,你住那边,需要什么跟阿福说。”
“好。”
“明天早上,我让人把傅家的详细资料送过来。”
“好。”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虞锦屏。”
“嗯?”
“老爷子很疼我,但他中风了,说不清话。”
“大太太和二太太在老爷子身边安插了人,随时可能对我动手。”他的声音很低,“你也小心些。”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虞锦屏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里,低头看着地上那摊黑色的灰烬。
她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灰烬。
婚书烧得很彻底,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留下。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傅慎之,”她轻声说,“你大概不知道,你烧掉的那张婚书,是我唯一不需要的东西。”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鬓发飞扬。
上海滩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远处租界的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更深、更浓的黑暗。
她把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收回来,落在窗台上不知谁放的一盆花上。
是一盆虞美人。
干枯的枝干上还残存着几片枯黄的花瓣,像褪了色的血迹。
“虞美人,”她喃喃地说,“该开花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花落在干枯的花瓣上,落在那盆虞美人的泥土里,落在她看不见的未来里。
素秋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七小姐,水来了。”
“素秋,”虞锦屏没有回头,“从明天起,叫我三少奶奶。”
“是……三少奶奶。”
虞锦屏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温和的、看不出破绽的表情。
她从发髻上取下那根翡翠簪子——昙花簪子,碧绿通透——放在桌上,对素秋说:“去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打探一下,傅家三少爷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什么,经常去哪里,不爱跟谁说话,越细越好。”
“这是……”
“我不是要当他的好太太,”虞锦屏微微一笑,“我是要让他离不开我。”
素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接过银元走了出去。
虞锦屏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对着那盆干枯的虞美人,开始解嫁衣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盘扣解开的声音细碎清脆,像什么东西在断裂。
她将嫁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大红绸面的嫁衣上,那对鸳鸯还在,金线绣成的,栩栩如生。
她看着那对鸳鸯,忽然想到——鸳鸯其实并不是终生厮守的鸟,一只死了,另一只会另寻新欢。
这才是真相。
所谓至死不渝,不过是人编出来的故事。
而她接下来要编的,是一个更大的故事。
让一个男人爱上她,然后利用这份爱,让他成为一个为民族大义而战的战士。
这个故事的代价,可能是她自己。
虞锦屏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床帐顶上那片看不分明的阴影。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锦屏,不要爱上任何人。”
“爱——是会要命的。”
她闭上了眼睛。
“我记住了,娘。”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我记住了。”
上海滩的第一场大雪还在下。
而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