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楼当月

4、把柄 傅慎之，你

　　茶杯停在唇边，虞锦屏垂下眼睫，将茶杯慢慢放回桌面。
　　她知道许氏说的是谁——沈曼卿，百乐门的红歌女。
　　老槐给她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个人，说是傅慎之养在外面的女人，住在英租界百老汇路的一栋小洋楼里。
　　但老槐还给了她另一条情报——沈曼卿的真实身份，是傅伯渊安插在傅慎之身边的眼线。
　　这条情报，是她策反傅慎之的筹码之一，不能现在就亮出来。
　　“二嫂说的是沈小姐吧？”虞锦屏的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许氏的笑容微微一滞——她大概没想到虞锦屏知道沈曼卿的名字，更没想到她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如此平静。
　　“三弟妹，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虞锦屏微微一笑，“男人在外面应酬，难免有逢场作戏的时候。”
　　“我父亲在外，不也养了几房姨太太？”
　　“这种事，看开了就好。”
　　许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虞锦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不否认沈曼卿的存在，不为此生气失态，甚至搬出自己父亲的例子，表明她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
　　更重要的是，她最后那句话“看开了就好”，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许氏听——你父亲没养过姨太太？你在这里挑拨离间，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三弟妹真是通透。”许氏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二嫂慢走。”
　　送走许氏，素秋关上门，气鼓鼓地说：“这个二少奶奶真不是好人！一上来就给少奶奶添堵。”
　　虞锦屏没有接话，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傅伯渊：洋行生意，与英国人往来密切，账目疑有中饱私囊，性情表面宽厚，实则阴险，需留意其与日本人往来。
　　傅仲平：钱庄生意，好赌，疑挪用过公款，沉不住气，易冲动，是突破口。
　　大太太林氏，娘家茶庄败落，靠傅家接济维持体面，对傅慎之恨意最深，但手段有限。
　　二太太方氏，娘家在政界有关系，是傅仲平的底气所在，此人比大太太精明，需重点防范。
　　周氏（大少奶奶），沉默寡言，似乎在忍什么，值得深挖。
　　许氏（二少奶奶），笑面虎，喜欢挑拨离间，但挑拨的手段不够高明，可用，但不可信。
　　写完之后，她将这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这是她到傅家的第一天，收集到的信息还很有限。
　　但她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纸上会越写越多，越写越密，直到她看清这座深宅大院里每一个人的底牌。
　　下午，傅慎之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虞锦屏正在窗下看书。
　　是一本英文版的《国富论》，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傅慎之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
　　“你读英文？”
　　“会一点。”虞锦屏合上书，“在英国待了五年的人，总不能连这个都看不懂吧？”
　　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这是她惯用的谈话方式——既不自夸，也不示弱，用反问把对方的试探挡回去。
　　傅慎之在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你要的东西。”
　　虞锦屏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手写材料。
　　纸张很新，墨迹也很新——这不是他原来就有的资料，是他今天专门让人整理出来的。
　　她快速翻阅了一遍，目光在各处停驻、记录、分析。
　　傅家的产业分布极其复杂，洋行、纱厂、钱庄、船运、房地产，几乎覆盖了上海经济的各个领域。
　　表面上看，傅老爷子是一言堂，实际上各房都有自己的地盘：
　　大房傅伯渊，掌控洋行和纱厂，这是傅家最赚钱的两块业务，占了总利润的六成。
　　二房傅仲平，掌控钱庄和房地产，利润占三成左右。
　　三房傅慎之，掌控船运和军需物资供应。
　　船运在前几年是亏钱的，但他接手后扭亏为盈。
　　军需物资供应则是这几年才开辟的新业务，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因为供货对象是各地的军阀和政府军。
　　虞锦屏的目光在“军需物资供应”几个字上停住。
　　这就是组织要的东西。
　　傅慎之手上掌握着军需物资的供应链——谁得到了这条供应链，谁就得到了华东战场的后勤保障。
　　组织让她策反他，最重要的就是这条供应链的控制权。
　　“看完了？”傅慎之问。
　　“差不多了。”虞锦屏将材料放回信封，“有几个问题。”
　　“说。”
　　“第一，傅伯渊的洋行生意，英国人的合作方是谁？有没有合同副本？利润分成比例是多少？”
　　“第二，傅仲平在外面欠的赌债，具体欠了谁的钱？有没有欠条？”
　　“第三，大太太林氏的娘家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需要傅家接济的？有没有书面记录？”
　　傅慎之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你问的这些，有些是账面上能查到的，有些是查不到的。”
　　“查不到的，你想办法查。”虞锦屏的语气笃定，“这些东西，将来掰手腕的时候都用得上。”
　　“你以为我和他们掰手腕，靠的是这些把柄？”
　　“不。”虞锦屏摇头，“你靠的是老爷子的偏爱，但老爷子能活多久？”
　　“他活着的时候，你可以靠他，他死了之后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傅慎之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傅老太爷今年七十多了，中过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活着，傅慎之还有一道护身符。
　　他死了，大房和二房联手，傅慎之拿什么对抗？
　　虞锦屏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傅慎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这个女人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穿他最深的恐惧，并且毫不留情地把它摆在台面上。
　　“你说得对。”傅慎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才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到他们的死穴。”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一个就够了。”
　　虞锦屏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要自由出入傅家的权力，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傅慎之微微皱眉：“你要这个做什么？”
　　“你以为扳倒大房二房，靠坐在家里看看账本就能做到？”虞锦屏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我需要去外面，去他们的铺子里，去他们常去的地方，跟他们身边的人打交道。”
　　“信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我得去挖。”
　　傅慎之权衡了片刻，点了头：“可以，我会给你配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司机我自己挑。”
　　“行。”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利落，不像新婚夫妻，倒像两个合伙人在开项目会议。
　　素秋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慎之坐在桌前看文件，虞锦屏坐在窗下看书，两个人各占一方天地，互不打扰，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她把茶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黄昏时分，傅慎之走了。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
　　虞锦屏点了点头，连原因都没问。
　　他走后，素秋终于忍不住了：“三少奶奶，三少爷他……新婚第二天也不陪着您，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陪不陪我，有什么区别？”虞锦屏翻开书，语气淡淡的。
　　“可是……可是外面那个沈小姐……”
　　“素秋。”虞锦屏合上书，看着她的丫鬟，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在这个家里，你要记住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受伤。”
　　素秋的眼眶红了：“可是七小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虞锦屏笑了，那笑容里有素秋看不懂的东西。
　　“以前我在虞家，不是也没人陪我？我活得好好的。”
　　素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虞锦屏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叠傅慎之给她的材料。
　　她一行一行地看，一条一条地记，像一只蜘蛛在慢慢织网。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停在一个名字上——沈曼卿。
　　百乐门红歌女，住英租界百老汇路七十二号，十七岁开始与傅慎之来往，至今两年。
　　老槐给她的情报说，沈曼卿是傅伯渊安插的间谍。
　　但傅慎之知不知道呢？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她可以“发现”沈曼卿的真实身份，告诉他，换取他的信任。
　　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要留着一个眼线在身边？
　　是为了麻痹傅伯渊，还是另有所图？
　　虞锦屏在这条信息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又翻到另一页，上面记着傅仲平欠赌债的事。
　　欠的是新世界赌场的老板黄金荣。
　　黄金荣是上海滩的青帮大亨，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
　　傅仲平欠了他的钱还不出来，只能用钱庄的公款来填窟窿。
　　这条信息如果捅出去，傅仲平轻则丢差事，重则入狱。
　　但问题是——黄金荣会不会保他？
　　如果黄金荣保他，这条信息就没用，因为黄金荣的势力太大了，连傅家都未必得罪得起。
　　虞锦屏在“黄金荣”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她继续往下看。
　　傅伯渊的洋行生意，合作方是英国怡和洋行。
　　怡和洋行是远东最大的英资财团，势力庞大。
　　傅伯渊跟他们合作，利润分成是四六开——傅家四成，怡和六成。
　　但账面上，傅伯渊上报给总账房的分成比例是三成，另外一成被他中饱私囊了。
　　一成。
　　按照怡和洋行每年给傅家带来的利润来算，这一成大约是八万大洋。傅伯渊每年从中私吞八万大洋，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再天衣无缝的账，也经不起细查。
　　虞锦屏在“怡和洋行”四个字上画了一道重重的线。
　　这个把柄，够大。
　　但她现在不能拿出来，因为拿出来也没有用——傅家的总账房是大太太林氏的人，账目都在大房的控制之下。
　　要查傅伯渊的账，得先拿到总账房的控制权。
　　而要拿到总账房的控制权，得先扳倒大太太林氏。
　　这是一个连环套，环环相扣，急不得。
　　虞锦屏放下笔，将材料收好，放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张巨大的棋盘正在慢慢成形。
　　棋盘上摆着十几颗棋子，每一颗棋子都有名字、有位置、有弱点。
　　她要从这些弱点入手，一步一步地，把整个棋盘翻过来。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她有耐心，因为组织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但她没有告诉傅慎之的是——她要的，从来不只是扳倒大房二房。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上海滩的冬夜，又长又冷。
　　而在傅家大宅西跨院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女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傅慎之，你迟早会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