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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联姻 代号“虞美 ...

  •   民国十八年,腊月初九。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尽头,一栋红砖洋楼在暮色中沉默如兽。
      虞锦屏站在二楼偏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法国梧桐。
      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在向老天讨要什么。
      她没有讨要过什么。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
      母亲死的那年她六岁。
      虞太太说戏子死了不吉利,一口薄棺材从后门抬出去,草草埋在了城外乱坟岗。
      她在坟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回来时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虞太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活着这件事,只能靠自己。
      “七小姐,老爷催您下楼了。”丫鬟素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
      虞锦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她披上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披肩——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在这个家里仅有的体面。
      披肩上的丝绒已经磨出了一些细微的光亮,像旧时光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
      她缓步走下楼梯,客厅里的说话声骤然一静。
      虞老爷坐在上首,身旁是满脸堆笑的虞太太。
      五位虞家小姐依次排开坐着,个个盛装打扮,像橱窗里待价而沽的瓷器。
      对面坐着的,是傅家的管家和两位管事嬷嬷,穿金戴银,气派不凡。
      而那个据说要来“相看”的傅家三少爷,并没有来。
      “这就是七小姐吧?”傅家的嬷嬷站起身来,目光像一把软尺,从上到下将她量了个遍,“果然名不虚传。”
      虞太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都是托傅家的福,能入傅三少爷的眼,是我们锦屏的造化。”
      虞锦屏垂眸站着,面色淡淡的。
      她早就听说过傅慎之。
      沪上首富傅家的私生子,生母是百乐门的歌女,难产而死。
      他从小被养在傅家大宅偏院,十三岁被送去英国读书,十八岁回国。
      回来后不到三年,就把傅家濒临破产的航运生意盘活了,净赚两百万大洋。
      有人说他温润如玉,有人说他阴鸷狠戾,还有人说他的手底下沾过人命。
      而她要嫁给这个人,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家族,甚至不是因为那些聘礼。
      虞锦屏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三天前,城隍庙旁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她母亲当年的上线,代号“老槐”——递给了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组织决定:你策反傅慎之,任务代号‘虞美人’。”
      策反傅慎之。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进了她的命里。
      “七小姐?”傅家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虞锦屏抬起头,微微一笑:“嬷嬷方才问什么?”
      “问七小姐平日里读什么书?”
      “《红楼梦》。”她说,“还有《三国》。”
      嬷嬷有些意外:“女孩子家也读《三国》?”
      “读。”虞锦屏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三国里我最喜欢貂蝉。”
      “哦?为何?”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虞锦屏的嘴角微微上扬,“而且她做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虞太太的笑容僵了僵,虞老爷端着茶盅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角落里的六姐虞锦瑟,朝她投来一道担忧的目光。
      傅家嬷嬷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送走傅家的人之后,虞老爷将她叫进书房。
      “你知道傅家为什么选中你?”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因为八字。”
      “还有呢?”
      “因为虞家的女婿是江苏督军。”虞锦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傅慎之要的是这个靠山。”
      虞老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复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小女儿,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既然明白,我就不多说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封。
      “傅家的聘礼,二十万大洋加两间铺面。你嫁过去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虞锦屏接过红封,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时,微微收紧了。
      “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
      “我要带走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还有素秋。”
      虞老爷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了头:“随你。”
      从书房出来,虞锦屏穿过长长的走廊。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暗得像深水之下,她在拐角处被一只手拉住了。
      “七妹!”虞锦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泛红。
      “你真的要嫁?那个傅慎之……他不是好人!我听说他为了争一块地皮,让人把对手的腿打断了,还有人说——”
      “六姐。”虞锦屏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我在担心你!”
      “我知道。”虞锦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我必须嫁。”
      “为什么?”
      虞锦屏沉默了一瞬,她看着虞锦瑟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光线下,六姐偷偷跑来偏房,把自己的半碗米饭分给了她。
      “六姐,”她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虞锦瑟愣住了。
      虞锦屏抽回手,转身走进黑暗中,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偏房里,素秋已经点好了灯。
      昏黄的光线映着斑驳的墙壁,屋角那只旧木箱安静地敞开着。
      虞锦屏蹲下身,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戏本子——母亲的手抄本。
      戏本子的封皮里夹着一张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行字:
      接头人:老槐(城隍庙糖炒栗子)
      密语:虞美人花开时
      任务:策反傅慎之,获取其航运线路图及军需物资渠道。
      她将这张纸凑近灯火,火苗舔着纸边,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字迹。
      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从她指间飘落,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烧完最后一片灰,虞锦屏站起身来。
      “素秋,替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城隍庙旁找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跟他说——”她顿了顿,“虞美人要开花了。”
      素秋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接过她递来的银元,点了点头。
      腊月十八,傅家的聘礼抬进了虞公馆。
      整整三十六抬,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西洋座钟,摆满了整个前院。红绸扎成的花结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像血。
      虞锦屏站在阁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些红绸包裹的箱子一抬一抬地搬进来。
      每一抬经过时,都能听到围观人群的惊叹声。
      她的表情始终平静。
      晚上,素秋送来了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虞家的厨子知道七小姐不受待见,从来不会给她留好菜。
      虞锦屏吃得不多,放下碗筷后开始收拾衣物。
      “七小姐,您真的不用绣娘?”素秋看着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上的鸳鸯,“这得绣到什么时候?”
      虞锦屏头也不抬:“我的嫁衣,当然要我自己绣。”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落下之前,都要停顿几息,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沉吟什么。
      素秋后来才明白,七小姐不是在绣嫁衣。
      她是在把自己从虞家二十二年的人生,一针一线地拆掉,再一针一线地缝成另一副模样。
      腊月二十七,飘起了雪。
      整个上海滩银装素裹,南京路上的法国梧桐被雪压弯了枝条,像一个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傍晚时分,素秋从外面回来,身上落满了雪。
      她关上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虞锦屏。
      “老槐爷爷让我交给您的。”
      虞锦屏接过纸条,在灯下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太识字的人硬描出来的:
      “目标最新动态,傅慎之近期在暗中接触南京方面,有意向政府军提供航运支持。”
      “另,他怀疑大房傅伯渊与日本人勾结,正在收集证据,此人可争取,务必注意安全。”
      虞锦屏将纸条凑近灯火烧掉。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梳理这些信息。
      傅慎之接触南京政府,说明他不是纯粹的商人,有政治上的考量。
      他怀疑大房通敌,说明他至少不亲日,这与组织的方向一致。
      他需要盟友,需要支持,这正是她可以切入的点。
      但前提是——她必须先得到他的信任。
      而要得到傅慎之的信任,她必须先成为他眼中“无害”的人。
      虞锦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铺上那件尚未绣完的嫁衣上。
      大红色的绸面,金线绣成的鸳鸯已经完成了大半,她的针脚细密均匀,远看像画上去的一样。
      腊月二十八,晴。
      虞锦屏换上嫁衣,头戴凤冠,坐上了八抬大轿。
      唢呐吹得震天响,从城东响到城西。
      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撒了一地的红纸屑。
      虞锦屏坐在轿子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了凤仙花汁,红得像血。
      轿子摇摇晃晃,像一叶扁舟,她在这摇摇晃晃中,想起了六岁那年母亲下葬时的情形。
      那是一口薄得能透出光来的白木棺材,送葬的队伍只有两个人——她和老槐。
      老槐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风吹过来,纸灰飞了满天。
      “小楼姐,”老槐说,“你的女儿我替你看着,你放心。”
      那时她还不知道“老槐”是母亲的什么人。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不只是百乐门的红歌女,她还是地下党的交通员。
      而虞锦屏七岁的时候,组织上就开始培养她。
      识字、算账、密码、发报、格斗、伪装——她学得不快不慢,刚好够让人看不出她学过。
      “到了到了!新娘下轿了!”
      外面的喧哗声把她拉回现实。
      花轿停住了。
      按照规矩,新郎官应该出来踢轿门、接新娘下轿。
      虞锦屏等了很久。
      唢呐声停了,鞭炮声歇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窃窃私语渐渐响起。
      “傅三少爷怎么不出来了?”
      “听说在书房打牌呢,让新娘子自己进去。”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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