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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竟管万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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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住暴雨敲打崖壁,洞外一片昏黑,几道闪电裂空,刹那将雨丝劈得发白。
三人在山洞内默然相对,气氛僵持。
半晌后,稚女拉过薛采甘衣袖,软声安抚道:“姐姐不要怕,这是村口的盲婆婆。”
见薛采甘依旧心存疑虑,抬手护在她身前不肯卸下戒备,稚女牵住薛采甘的手,温声补上一句:“盲婆婆对阿囡很好的。”
“阿囡,你哥嫂在找你,要等急了。”盲婆嗓音幽幽。
原本拉着薛采甘放松戒备的阿囡听闻这话,冷不防瑟缩了一下。
“我、我我马上回去。”阿囡在背篓里胡乱翻出一襻蓑衣,往身上一蒙,宽大得像被黑锅罩住。
她仓惶冲入雨幕,又猛地折返回来,恋恋不舍地看着薛采甘:“姐姐,阿囡先回家了。”
薛采甘摆摆手,示意她速速回去。
小小的身影扎进密林,时隐时现,转瞬便消失在枝桠里。
盲婆依旧盯着薛采甘立身的方向,朝她说道:“可否拜托姑娘一件事?”
薛采甘一怔,正要询问,又听她道:“随阿囡回家去,然后……你自会知道一些心头牵挂之事。”
阿囡那孩子啊……苦哟……
薛采甘想起阿囡方才的那个寒噤,心底满是纳闷,终究应下了托付。
她接过盲婆递来的伞,转身入雨,伞尚且来不及撑开,再回头,身后竟空无一人。
盲婆早已不在,来无影去无踪。
薛采甘眉峰微蹙,强压心头疑窦,雨已然灌入衣领,她不多耽搁只快步跟上阿囡。
雨势愈演愈烈,整个村子如浸入菜缸,弥漫着一股股霉味。
几家油灯火光明灭,却寂静无声。
“吱呀——”阿囡推开屋门,脚尚未迈入门槛,屋内先传出一道声音:“知道回来了。”
妇人的语调慵懒,薛采甘跟在阿囡身后,入目便见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歪斜地半倚在木椅上。
显然妇人也瞥见了薛采甘,身子骤然一弹,端正地坐直了身子,丝毫顾不上腹中胎相。
这人便是乡邻口中的林二娘,平日热心快肠,十里八乡都道她待小姑极尽宠溺,百般纵容。
她脸上转瞬堆起亲热笑意,扬声笑道:“阿囡回来啦,怎么还带了客人?”
阿囡眼神闪烁,低声回话:“姐姐救了阿囡,我请她到家中坐坐。”
话音未落,林二娘已然快步上前挽过薛采甘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人往屋里引。
“恩人啊,快进来快进来。”她热络张罗着招待入座,余光却飞快剜了一眼身后的阿囡,神色转瞬即逝。
不多时,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自里屋走出来,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手里还端着碗热茶。
礼数周全,瞧着待客颇为客气和善。
薛采甘心底疑云丛生,想来这二位便是阿囡的哥嫂,面上热情好客,待人诚恳。
可方才阿囡瑟缩躲闪的模样,似在告诉她并非如此。
她尚暗自思忖,林二娘在她对面落座,笑意盈盈:“真是多谢姑娘了,若非姑娘,我怕是见不到小妹了。”
说罢,又抬手假意抹了两把眼泪,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薛采甘此时唇角微抿,扯出淡淡笑意,冷眼瞧着她一味客套道谢,却半句不关心阿囡在外是否受伤。
薛采甘低眉随口应和,眸光落在那碗热茶里。
茶汤色泽浊黄,搁置在桌也全无半点茶香,鼻尖萦绕的皆是黏腻的土腥味。
这时林二娘一把将阿囡拽进里屋,不一会儿,屋内哭声隐隐传出。
伴随着妇人几句低声怒骂:
“烂茶叶给谁收”
“鬼混到天黑”
“还往家里带人”。
薛采甘直觉不对劲,愈发笃定盲婆拜托她来,绝非随口胡诌。
她眼珠一转,瞥见方才靠在门边的油纸伞,顺势拿起,走到里屋门前轻轻叩门。
片刻后,门扉开启,林二娘叉腰立在木床边,手覆在阿囡的头上细细抚摸。
而阿囡坐在床沿,双眼通红,耳朵尖更是红到几近发紫。
薛采甘故作赧然地问:“冒昧打扰,请问你们这有没有缝补的针线?”
林二娘闻声立刻道:“有的,我去给你取。”
“不劳烦您,阿囡,可否帮我个忙?”她朝阿囡招招手,示意她去拿。
阿囡连忙下床,小跑出来,不多时取来两捆红线,薛采甘故作模样地往伞骨缠线修补,阿囡就在一旁垂眼帮忙。
薛采甘抬眸环顾四周,气定神闲地端起桌前那碗浊茶抿了一口。
苦涩在口中蔓延开,难喝得险些没喷到林二娘脸上。
她艰难咽下开口:“我瞧你们此地茶山连绵,想来皆是种茶为生,怎的这茶……”
林二娘顿时苦脸,赔着笑道:“哎呦,实在招待不周,山里的茶就这样了。”
“姑娘您不知道,如今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早些年还能勉强度日,自打东南那片山头的茶树一夜枯死,我们就没了活计啊!”
“何时发生的事?”薛采甘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一顿。
“有好些年头了,应该是……两年前。”
茶树一夜枯死,两年前,她身为执掌一方的茶山神女,竟丝毫不知情,除非……
疑虑自她心头掠过,她直觉这东南山头极有可能藏了茶脉。
薛采甘当即放下茶碗,起身告辞:“多谢款待,我还有些急事,就不多留了。”
说罢,她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轻轻攥住。
她低头一看,见阿囡正怯生生地偷偷望住她。
薛采甘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二娘,从容开口:“可否借阿囡陪我一程,我不识路,届时定安然送回。”
眼见林二娘脸上的客套笑意渐渐僵住,薛采甘的笑容反倒更深了。
林二娘嘴唇开合数次,最后才堪堪吐出一句:“……自然可以。”
接着她又转身嘱咐阿囡:“去玩要注意安全,好好跟着姐姐。”
她低声凑近阿囡,咬牙切齿:“死丫头安分点,白养你几年别忘了你没出生的小侄。”
话音虽轻得只有阿囡能听见,可薛采甘耳力并非凡人,自然只字不漏听了去。
到这时她才算全然明白,原来这嫂子是为给肚子里那位攒彩礼呢。
如今凡躯不比仙身,她腾云驾雾的本领全无,只凭双腿,循着阿囡的指引,赶赴东南茶山一探究竟。
这片茶山连年歉收,日渐荒芜,早已断绝人迹,满目皆是杂草横生在枯茶树间。
薛采甘扒开层层交错的枯枝,庞然坑口毫无遮掩地显露在眼前,丝丝阴寒之气自深处溢出。
昔日结界尽数被破,障眼法亦不复存在,里边探不出一丝生机。
她将阿囡妥善安置在坑口守着,只身纵身跃下,侧着挤入地底甬道。
沿途歪七扭八横陈着具具冰冷躯体,皆是仙童口中俱殁的“族人”,她眼眶通红得望着,心底悲愤。
越往地底深处前行,空气越是污浊,她摸索至尽头,坑道豁然开朗。
薛采甘瞳孔紧缩,眼前正是茶山的根基神脉,亦是生养孕育她的母脉。
脚下螺黛色的流光仿若大地血脉,一明一灭地微弱搏动着,散发着带了茶香的微光。
那光带本该均匀绵密,此刻却明灭飘摇。
而在茶脉尽头,一个人侧躺在碎石间,浑身是血。
那人瘦长身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却瞧不清面目。
浊气在不觉间钻入薛采甘口鼻,她没了灵力,对浊气毫无抵抗,眼神愈发涣散,一步步迈向岑云盖。
她手中握着一根干枯细枝,拨了两下岑云盖,那人却没有动静,奄奄一息。
刹那间,心头血海深仇翻涌而上,她眸光一红,抬起手便径直往岑云盖的喉咙掐去。
杀我族人,毁我母脉,万死不足。
就在薛采甘的碰到岑云盖的一瞬,岑云盖陡然双目圆睁,一股无形气劲猛然拍出,将薛采甘狠狠震开。
薛采甘凡躯不敌,踉跄着后撤数步。
她捂住胸口站稳,眸中红痕半分消退,再度扬掌,朝对方猛烈击去。
二人当即在茶脉旁缠斗厮打到一起。
数个回合交手下来,薛采甘已然察觉眼前之人气力衰竭微弱,与她这具凡躯堪堪持平,分明已是濒死垂危之相,撑着一口残息与自己搏斗。
这也暴露对方致命的弱点,那人心性戒备至极,厌弃与她近身触碰,每招都用气劲隔空格挡。
薛采甘心念一转,欺身贴紧,寸步不离,刻意与他近身相缠。
果不其然,岑云盖仅存的气力被悉数冲散,不过三两招,他便被制服,场面一时凝滞。
此刻的薛采甘已然意识到浊气侵体,屏息静气下,神智清醒数分。
她抵住岑云盖冷声问道:“说!你是何人?”
指尖甫一落定,倒让她觉察出些许的异样。
方才打斗激烈她无暇他顾,此时停下,丹田深处竟有汩汩暖流,一丝微弱的灵力蔓延开来。
她起初以为是靠近茶脉的本能感应,可很快便反应过来,方才她触碰茶脉时尚且毫无动静。
“是你。”她几乎笃定地说。
薛采甘双眸微眯,缓缓松开半掌力道,视线扫过他满身数不清的伤口,最后在脖颈一侧的豁口停留住。
那上边被红线缝合过,针线歪扭……俨然是她的手笔。
一把伞,哦不,一只伞妖,竟然能恢复神元灵力,薛采甘混迹人间天界千年,对这般怪事却闻所未闻。
“你——”她正欲盘问岑云盖,话到嘴边抬眼一看,身前人被她掐得几欲断气了。
当然并非她下手过重,岑云盖本就浑身是伤,只吊着一口气与她一番打斗,没昏死过去已算得上顽强十分了。
薛采甘松开的掌又覆上他脖颈,只是这次力道显然轻了许多。
她丹田内那点刚刚苏醒的微薄灵力,也许勉强够吊住一人性命。
直觉告诉她,此人断不能就此殒命,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
片刻后,岑云盖睫毛微颤,惨白如灰的面色缓缓浮上一层薄红。
薛采甘见人醒转,当即利落抽回灵力,似乎多耗一丝都嫌浪费。
“醒了就老实交代,”她声音冷淡,语调颇为不耐,“区区伞妖,为何能助我苏复灵力。”
岑云盖垂眸盯住薛采甘触到自己肌肤的手,艰涩开口:“你先松开。”
薛采甘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还维持着审问的姿态,掐着人脖颈不放。
她神色微滞,将手抽开。
没了支撑借力,岑云盖浑身脱力,顺着石墙缓缓滑落,瘫坐在地,如一滩烂泥。
薛采甘稍窘,讪讪抱拳道:“方才冒犯了。”
岑云盖默然不语,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帕子,来回擦拭着脖颈,边道:“我昏迷前这秃杆便已是这样,并非我损毁。”
“至于你灵力异动,我一概不知。”
他的确不知,此前他挣脱妖魅纠缠,一路逃至此处,便力竭不省人事,好不容易被人掐醒,醒来又是一番纠缠。
该喊冤屈的人分明应该是他。
薛采甘嘴角抽搐两下,他竟管万古的茶山神脉叫“秃、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