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肩雨痕》落叶惊蝉梦

1、第 1 章 茶脉遭袭…

　　轰隆——
　　初春，第一声惊雷响彻云端山巅，震得万物心惊。

　　殿角的铜铃无风自鸣，薛采甘正伏在案上打盹，被这一声响雷震得胳膊一滑，脑袋差点磕上砚台。
　　一张万里笺施施然飘进云华殿，她迷迷糊糊睁眼，抬手掐住信笺。

　　展开一看，上面书着寥寥几语：
　　吾尚在人间，妖魅破阵，烦请转告诸位同僚，春祷会暂缓。
　　落款是“雨师天水”。

　　“又去固阵，全天界最忙的女人，名不虚传。”薛采甘伸了个懒腰，从案后站起身来，骨节噼啪作响。

　　殿内熏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冷灰。灰烬被她起身时带起，扑脏了无尘的殿宇。

　　“但愿还赶得上春祷会。”在案上趴了许久，腰背酸得厉害，她揉着后颈往殿外去。

　　还未迈开步子，一道传音穿过门缝径直朝她拍来。
　　她眼疾手快接住，却听其内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挣扎着说出一句话：“玉川大人、茶脉遭袭……”

　　话未说完，仙童最后一丝灵力凝聚的传音符已经在她手中化作碎片。

　　薛采甘心下一沉，快步朝殿外去。
　　岂料门推开一条缝，一阵血腥气扑鼻而来。

　　她眼看一个血肉模糊的仙童跌跌撞撞滚到门槛前，扑倒在她脚边。
　　她匆忙上前一把捞住，或是黏糊或是新鲜的血一股脑全沾染上她黛青色的襦裙。

　　只听得仙童用尽气力颤颤巍巍挤出传音符里未尽的话：“茶脉遭袭……族人俱殁……茶……”

　　那半睁眼睛一翻，仙童便昏死过去。薛采甘飞升千年，此刻却再生出尚在凡间时才会感到的恐慌。
　　她催动灵力将人安置在殿内。

　　茶脉掩于深土之下，结界由族人世代封守。就连薛采甘这样的神女也只曾在飞升时有幸得见茶脉母体，又怎会遭人靠近袭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捏诀正欲往凡间赶去，却恰好撞上春祷会派来通禀的仙姑：“玉川大人，春祷会即刻开坛，您这是……要下凡？”

　　薛采甘周身仙雾流转，半截身子已隐没在云里，闻言一顿：“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我争取在开坛前回来。”
　　仙童低低应“是”，她转身要走，忽而又折返回来补一句：“劳烦转告，雨师尚未归，请诸君稍候。”

　　说罢，云缕披衣灌满袖风，她纵身跃下云端。
　　在她身后的云华殿内，锦盒上的万里笺被水渐渐洇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在整座殿宇……

　　此时凡间正值惊蛰前，早春微旱。

　　茶山间劳作的百姓正苦于芽枯未雨。
　　薛采甘尚在云雾间便发现，芽叶枯卷，色泽黯淡，在常人眼中，似乎是旱情所致。

　　她初初看来，也有这样的错觉，可当她蹲入一片连绵的茶山，伸手向芽叶之时，她便顿感蹊跷。
　　芽叶可以连接到地底下仿若罗网的茶脉枝节，此刻的茶脉跳动微弱，奄奄一息，似乎连她自己都灵力流转也不那么顺畅了。

　　袭击茶脉，意味着不仅要找到茶脉所在，还要破除最古老的结界，屠尽一个族。
　　薛采甘按下心头疑窦，在神识中飞速搜寻茶脉方位，却久久无果。

　　倏地，一声惊呼将她从识海中拉回，她双眸猛地一睁，见一名约莫八九岁的稚女正站于崖边。
　　一身粗衣麻布，背上背着采茶的竹篓，而她身前是几只正虎视眈眈的妖兽，将她的退路堵死。

　　薛采甘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低阶食骨兽，个头不大却能吞掉整个人，周围通常跟随有妖魅。
　　可她迅速扫视一圈却不见妖魅。

　　眼看着那稚女已坠下山崖，她顾不上许多，飞身扑向崖边，一把抱过已然坠下崖去的稚女，护在怀里。

　　薛采甘腾出一只手，指尖飞快掐动灵力，想招来云雾拖住两人。可一连两次掐诀，体内灵力却毫无回应。

　　薛采甘心下一紧，暗道不对劲。
　　她没有时间细想，只得先拧转腰身，借助周身气流强行偏转方向，朝一侧密林撞去。

　　好在侧边古木参天，枝叶繁茂，但愿能卸去大半坠力，不至于直接吻上大地。
　　可惜没过片刻，坠落便戛然而止。

　　几经断枝连滚带摔，她被卷得七荤八素，又把怀里的稚女裹紧了些。

　　却总算落了地。她只觉浑身钝痛，四肢恨不能分了家各奔东西。

　　“嘶——”她咬牙翻身坐起，怀里的稚女微微一动，迅速爬起来，见她手上身上的擦伤，一声惊呼：“姐姐！”
　　薛采甘手快捂住她的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悬崖上方还徘徊着那几只低呜的妖兽，往下探头片刻，似乎是见没了人的踪影，才讪讪退去。

　　薛采甘缓缓松开手，小心撩起稚女的衣袖，见泥痕之下并无大碍，松了口气。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飞升多年，她几乎忘了疼痛的感觉，这一下给她摔得不轻，手臂上被刮蹭得红痕交错，皮肉微绽。

　　她下意识催动灵力疗伤，指尖碰到伤口，酝酿的灵力却骤然溃散。
　　灵力这是……真没了？

　　薛采甘错愕，似乎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许久消化着这个事实。
　　仙身并不会因为树枝轻易刮蹭便破皮，除非，她如今是凡躯。

　　直到稚女从倒在一旁的背篓中翻出几株药草，碾碎敷在她的伤口，她才从恍惚中醒神。
　　药草敷上来的一瞬，仿佛有人拿针在她的伤口上来回戳刺。她的眼泪差点没绷住，眼眶猛地红了。

　　稚女抬起头，豆大的泪珠往下掉，呜呜咽咽地响在她耳边：“姐姐，你好点没？”

　　薛采甘低头瞧见她涕泗横流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没飞升的那个自己。
　　她用指腹帮稚女擦去眼泪，说道：“我没事，这么高摔下来我也没死成不是。别哭啦……”
　　她一声一声哄着稚女，声音轻软。稚女害怕，可她的处境也并未好得了哪去。

　　倏地额头一凉，一滴雨水砸向薛采甘，猝不及防冻得她一哆嗦。
　　她蓦地抬眼望天，雨滴顺着她眉心往下淌，接踵又是几滴。

　　“下雨了……”稚女嗓音嗫啜着，却伸出小手挡在薛采甘头上，“姐姐跟我来。”

　　密林俱寂，只余人间特有的风声虫鸣断断续续地低吟。
　　薛采甘衣袍沾满腐叶，神女之姿荡然无存。

　　她丹田现下空无一物，身上疼痛交加让她虚弱得近乎烦躁，被稚女带进不远一处山洞，随意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蜷起膝闭目养神。

　　她脑中闪过那张万里笺，天水回去了，可春祷会她必是赶不上了。
　　洞外雨帘哗啦啦地灌下来，山林罩在雾白的水汽里，稚女就坐在她身旁，给她轻轻呼着伤口。

　　人间不比天界，没多久便暮色四合，天渐渐暗下去。
　　稚女将她的伤口处理得很好，精力恢复得还算快。

　　她缓了片刻，睁眼正要打量山洞。
　　谁料刚一抬眸，竟对上一双眼睛，洞口赫然站了一人。

　　那老妪躬身负手，半边身子入洞，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可怖之处是那双眼分明睁着，里头却空洞无物，直勾勾地“盯着”薛采甘。

　　薛采甘陡然站起，将阿囡拦在身后，神色戒备地回视老妪。
　　盲婆一动不动，立在雨里无声无息，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句：“你在啊……”

　　——

　　与此同时，山的另一边，一座四方塔四方塔矗立在两山夹峙的隘口之间，通体漆黑。
　　塔身之内，灵力充沛地流转着。

　　最深处，一人定定地盘坐在法阵中央，身上的衣袍看不出颜色，连面容都被浓郁的黑雾遮去大半，此刻正双目紧阖，镇压着这一方妖魅。

　　不多时，那人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吐出瘀血，似是力不从心，灵力自体内逐渐消退。
　　周遭的妖魅舔了血，顿时狂躁起来，发出尖锐刺耳的嘶笑：“血！是血！”

　　她们抓牙舞爪地往塔外冲，塔身的符文一道道碎裂开来，不出片刻，结界被撞碎。
　　一时间妖魅疯狂地蠕动到塔身外。

　　而塔外除却妖魅，还有一人，出手动作极快，在第一只妖魅破阵时，他便抬手一挥，那只妖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尘屑。
　　可涌出来的妖魅越来越多，俨然有铺天盖地之势。
　　一个措手不及，一只妖魅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正要咬上他的后颈吸食灵力。

　　岑云盖毫无防备，被缠上的瞬间猛然一僵，对妖魅的接触避如蛇蝎。

　　“嗯？！你也是妖！”妖魅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松开一边手，“竟然帮着这天神灭我！”
　　就在妖魅松手的一霎，岑云盖翻身狠狠一撞，眸中冷若冰霜，只吐出二字：“松手。”

　　妖魅吃痛，很快便回过神来，反倒变本加厉地缠上他，生生将他拉入地底，口中不停喃喃着蛊惑人心的话术：
　　来吧……与我同眠……
　　来吧……

　　岑云盖双眸微眯，拼尽全力拉开两人距离，力气被分散，一个不慎便被拉下泥里。
　　他倏然一掌拍向地面，两力相冲，炸得他整个人朝塔身甩去，重重撞上塔壁，骨节碎裂的声音响在耳边。

　　此时塔内的人已然脱身飞出，低低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半是疑惑，只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那一眼看得岑云盖一愣，硬生生咽下口中瘀血。
　　从塔壁滑落，岑云盖背影仓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妖魅尽数被压制回塔内，只余下两只和岑云盖缠斗的，已然不成气候。
　　她抬手擦掉嘴角不存在的血迹，低低呢喃一句：“我说怎么不给近身……”
　　“原来是没有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