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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至于墙角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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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茶脉,为了大局,薛采甘忍了。
她转身去查探茶脉,脑海里闪过昔日盛景。
参天古茶本悬于幽潭上方,枝干虬龙盘曲,翠幄阴成,苔衣厚润。
可眼前这截……不过手臂粗细,蔫蔫地倒在潭水里,汩汩黑水不断涌出,叶子一片不剩,瞧着倒确实像根秃杆。
薛采甘:“……”
她伸手覆上树干,指尖传来一阵灼热感,竟被硬生生弹开。
茶脉在排斥她。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被烧得发红的掌心,灼热之处隐约勾勒出一道符文,一晃而过。
薛采甘偏不信这个邪,当即调动体内微弱的灵力,再度按上那截焦黑枝干。
这一回茶脉倒没排斥,脉尖隐约亮起白光,只是……仿若回光返照般转瞬即逝。此后任凭她再怎么发力,茶脉也半点没了动静。
她沉默地蹲在原地片刻,扭头看向岑云盖。
岑云盖正靠在坑壁旁养神,察觉到一道目光投来,淡漠的眸底立刻浮上几分戒备。
未等薛采甘开口,他先出声:“想都别想。”
他当然清楚薛采甘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还想再触碰他汲取点灵力。
他眼前模糊,身形单薄的女子衣袂沾泥,轮廓却颇有仙人之姿。
薛采甘步步逼近,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开口:“你尚未洗脱出现在此地的嫌疑。”
微顿,她眼中悲恸掺杂着愤怒:“无论如何,你都该给我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岑云盖抬眼看她,眸光黯淡,并无任何情绪波动,沉默良久才哑声问道:“你要我如何解释?”
“修补好她。”薛采甘抬手指向潭中枯败的茶脉。
她方才已然感受过从岑云盖身上逸散给她的灵力,干涸得堪比那一小潭水,她能汲取的远不会汹涌澎湃。
她唯一能赌的,是岑云盖本身便与茶脉有某种牵连,拥有她尚且不知的修补之力。
“我不碰你,”见他尚且犹豫,她率先做了让步,语气依旧生硬,“若你实在修补不好,我也不勉强,自当另寻他法。”
岑云盖抿了抿唇,撑着石块站起,挪步至茶脉前。薛采甘紧随其后,维持着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又能看清一切的距离。
他仿照薛采甘伸出手,触上茶脉的一瞬,脉尖再次亮起光,比薛采甘方才催出时更为强烈。
薛采甘的心猛然揪紧,死死盯住茶脉,盼着它就此复生。
可下一瞬,一道颇为刺眼的白光自脉心迸出。
眨眼一息,岑云盖被一股气流狠狠扇飞,凌空腾去数丈远,再次撞回石壁上。
几声木骨碎裂的声响回荡在坑洞内,他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薛采甘眼疾手快,三两步掠去欲扶,岑云盖却抬手制止,示意无需相助。
她讪讪收回手,见面前人神色恹恹,将小臂搁置在膝盖上说道:“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哪来的通天本领修补这劳什子。”
薛采甘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看着他这副濒死的模样,心知他所言非虚。
若茶脉真是他损毁的,以他如今的修为,断没必要做这自损八百的蠢事。
但这并不代表他全无嫌疑。
薛采甘转过身,调动周身所剩不多的灵力,在茶脉四周织出一层结界,随即折下树枝将手腕划破,滴落神女血印。
此血印非她身死不可破,为防茶脉再遭袭击或是偷窃,她封下灵血,但愿能撑到她归来。
“先出去。”做完一切,她伸手去捞岑云盖,不容拒绝,将这个弱不禁风的男子隔着衣物搀扶起,纵身借力坑壁几番,翻出坑底。
外面天光骤亮,刺得她微眯双眼。
阿囡瞧见她,立刻扑了上来,冲到一半瞥见她身旁遍体鳞伤的男子,又怯生生顿住脚步。
薛采甘面对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问:“阿囡,附近有茶神庙么?”
阿囡用力点点头,指向南边山坳:“有的,我认得路。”
“劳烦带路。”薛采甘微微颔首。
茶神庙不大,年久失修,虚掩的庙门被推开,露出内里一座高大的神台,其上供奉之神正是她薛采甘。
岑云盖被安置在墙角,阿囡替她清理了桌前的贡品,她在供桌上盘腿坐定,闭目结印,神识缓缓离体飘出。
通灵之术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她目前根本没有条件动用,可她别无选择。茶脉损毁的消息必须尽快传达天界,这非她一己之力可以挽回。
神识穿云破雾,不过片刻,便搜寻到正大殿前值守的天防巡狩。
连接的那一刹,薛采甘尚未来得及开口,对面先传来一道讶异的声音。
“玉川?你怎会在凡间?”
薛采甘微怔,听得雨师困惑的语气,心头急切万分:“怎的是你,我要联络天防巡狩……”
“可别提了,最近阵法屡屡串频……”天水语速也跟着一急,“对了,你寻天防巡狩何事?”
薛采甘语气再急切两分:“茶脉遭人暗算损毁,十万火急,劳烦立刻上禀请求派兵驰援!”
事态危急,联系谁都一样,凭她和天水的百年交情,她信天水不会袖手旁观。
天水一拍额头,震惊道:“遭袭?我想起一桩怪事,那日我尚在固阵,忽地嗅到一缕白瑞香……”
“我还道是你怎么也下凡来了,细想又觉不对,可那时春祷在即,我急于回殿主持,只追到云腴野西……”
话音忽然中断,薛采甘神识猛地弹回体内,她骤然睁眼,额头青筋直跳,眼前发黑。
灵力彻底耗尽了。她身子一软,自供桌上轰然翻落。
竟然是云腴野么,那个寄存着她最不堪的旧事,最难熬的过往的边陲城。
她抬眸看向岑云盖。
岑云盖又被她那直白灼热的目光看得一紧,随即伸手拉住衣襟,坚决道:“不行。”
“我同你做笔交易。”薛采甘深吸一口气,勉强缓住心神。
“不做。”
“你甚至不听我要跟你换什么。”
岑云盖冷哼一声:“我什么也不需要。”
他甚至可以死在那坑底里,是她执意将他救回,时时妄图利用他。
……
茶脉损毁的影响,业已波及到整片山野,事态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正值明前茶采摘时节,山下村民却陆续数日哭着上山进庙,磕头求神。
他们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眼看着赖以为生的茶山化为乌有,只能将希望寄托给神明。
神明自身,亦无能为力。
供桌上的神像金身垂眸,往日的慈和眉眼消散,目落受苦众生,嘴角下沉。
薛采甘立在庙门口,望着佝偻的背影来来往往,心头悲戚。
不能坐以待毙了,她想。
“阿囡,”她蹲下平视着阿囡的眼睛,轻声问,“你还要回家吗?”
阿囡执拗地摇着头:“阿囡不回。”
“好吧。”薛采甘叹了口气,正愁如何安置这孩子,阿囡却似看穿她心思,拍拍她的手,稳重得不像个孩子。
“姐姐放心,阿囡就在这,阿囡能照顾好自己。”
薛采甘沉吟片刻,点点头,相信她的话。
在她目之不及处,阿囡的后脑浮现一片淤青,若是她能得见,必然认出,方才试图修补茶脉时,她掌心也曾出现同样痕迹。
她走到庙门口的一角,那处立着一尊小小的门官铺首神位,也就是凡俗所称的土地神龛。
她伸手在龛座底下一摸,摸到一处暗格。
暗格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她将黄纸放入,合上暗格,拍拍神像积灰的脑袋。
“帮我递一下。”神龛是神的“耳目”,她对着老友碎碎念,“阿囡就拜托您护佑了,至于墙角那位一心求死的,就留他自生自灭好啦。”
岑云盖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别过头去,闭目不再理会。
薛采甘见他这副别扭模样,不觉缓和神色,被他逗笑,竟发觉这人倒还有几小傲娇。
她当天便趁着天晴启程了,云腴野在西南,脚程快些的话,天黑前尚能赶到。
日暮西垂前的云腴野,正是华灯初上之景,残阳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城中茶幡猎猎,沿街商贩吆喝声交织一片,沸沸扬扬。
薛采甘尚未踏入城中,一阵茶香味便乘风飘来,满城的白瑞香,浓烈得几乎要盖过一切气味。
她脚步一顿,随意找了一家茶摊落座,向店家要了一碗茶。
茶汤被端上来,汤色透亮,她蹙眉,细品一口,入口醇厚顺滑,齿颊留香,确是正宗的“白瑞香”无疑。
这让她心下生出一丝微妙的异样,她勉强压下不适,又叫上两碗不同品种的茶,逐一品味下来,心头疑窦愈发浓重。
粗粗看来,这座城一切如常,就是寻常人间烟火的景象。可细思之下,却处处透着诡异,让人不禁发毛。
白瑞香本产自东南,云腴野远在西南,两地相隔八千里之遥。
即便千里迢迢运抵此处,茶香也势必会在途中消减大半,绝不可能这般浓烈纯正。
更为蹊跷费解的是,天下茶分属五方,而茶脉乃是所有茶树的根源,一损俱损,茶脉有异,五方茶地皆无一幸免,断不能这般浓烈。
但这里的茶,不论是白瑞香还是别的什么品种,都各有其香其味,喝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正是没有异样才是最大的古怪。
她尚未想明白这其中关窍,一阵喧哗自茶摊对面迸开,隐约夹杂着几句争执:
“你家茶是假的!我孩儿喝了一口,竟吐白沫倒地!”
“哎哟苍天哟,可怜我儿!”
“你胡说八道!我今早自山上新鲜采摘炒制,怎会……”
薛采甘正要探头看个究竟,余光忽然瞥见一只茶碗破空飞过,下一瞬,一篷冒着热气的茶水兜头泼来。
她侧身一闪,动作行云流水,腕间翻转自一旁抄来一把油纸伞,挡在自己身前。
水珠溅落伞面,她滴水没沾。
与此同时,她还抽空看了一眼身侧高大挺拔的身影,熟悉的灰布衣衫,来人正是岑云盖。
她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悠悠开口:“碰都不得,跟得倒是挺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