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深夜便利店   凌晨一 ...

  •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秦安在整理货架。

      便利店的日光灯白得发冷,照在他脸上把一切瑕疵都暴露无遗——眼底的青色、嘴唇的干燥、下颌线更消瘦的弧度。他的动作很熟练,拿起一瓶饮料查看保质期,把日期近的挪到前面,远的放到后面,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检查。

      夜班的好处是安静。

      坏处是安静到会让人胡思乱想。

      今天是周三,他这周第二个夜班。周一那天他也来了,但许星辞没有出现。秦安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许星辞不可能知道他在这里上班,也不可能特意来找他。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在每晚十点之后看向门口。

      便利店的位置在学校和居民区之间,深夜来的客人大多是加班回来的上班族、打游戏打到通宵的大学生、或者半夜突然想喝啤酒的中年人。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自的疲惫推门进来,买完东西又消失在校外的夜色里。

      秦安习惯了这种短暂的、无声的交集。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今晚有人在凌晨一点五十分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都没有放下来,右肩背着一个琴盒,周身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门铃发出叮咚一声。

      秦安正蹲在饮料货架前整理第三排的可乐,听到门铃抬起头,目光刚好和门口的人撞在一起。

      许星辞。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吉他谱软件,大概是刚练完琴想出来透透气。他看到秦安的瞬间也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人。

      “秦安?”许星辞的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微哑。

      秦安站起来,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没拿稳,“……你好。”

      凌晨两点,便利店里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的细节无所遁形。许星辞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秦安的便利店工牌——白底蓝字,印着“秦安”两个字——又扫过秦安洗得发白的卫衣和袖口沾着的铅笔灰。

      他注意到秦安的工牌别针有点松了,其中一个别针没扣好,工牌歪歪斜斜地挂着。

      “你在这里打工?”许星辞走到货架边,随手拿了一瓶水。

      “嗯。”秦安垂下眼,蹲回去继续整理可乐。

      许星辞站在旁边没有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秦安的手上。那双手在摆放饮料的时候很稳,但碰到某些特定位置时会有细微的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对距离的精确控制。

      他见过这双手画画。

      在琴房走廊里,那幅侧脸素描的线条精准而果断。但现在这双手在做一件完全不浪漫的事——整理货架、核对保质期、把饮料瓶摆得整整齐齐。

      两者之间的反差让许星辞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经常上夜班?”许星辞靠着货架问。

      秦安点头,“一周三天。”

      “不影响上课?”

      “还好。”

      两个字。

      许星辞想起秦安上一次说超过一个字,还是在琴房走廊里,分析他弹琴时的身体语言。那时候秦安说了很长一段话,说完就后悔了,走得飞快,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现在在便利店,秦安好像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许星辞没有追问,只是拿着水走到收银台前等着。秦安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蹲在货架后面,只好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结账。

      扫码,报价,找零。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两个人隔着收银台面对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秦安把零钱递给许星辞的时候,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对方的手背。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但秦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不是因为触电般的感觉,而是因为又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知能力再次沉默了。

      没有画面,没有预警,没有任何信号。

      像是眼睛突然瞎了一样。

      秦安把手缩回来,垂下眼,假装在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恐惧。这种空白的、没有任何提示的感觉,让他想起八岁那年——在父亲出事之前,他的预知能力也消失了整整一个月。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以为自己失去了这个能力。但后来他才明白,不是能力消失了,而是命运在告诉他:你要失去一个人了。

      一个和你联系太紧密的人,紧密到你看不到他的未来。

      不是没有未来,而是你和他的未来缠绕在一起,缠绕得太紧了,紧到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命运哪些是他的命运。

      紧到你什么都看不到。

      “秦安。”

      许星辞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秦安抬起头,看到许星辞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放在收银台上,“这瓶是给你的。辛苦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的关心,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就像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夜班很辛苦,给你一瓶水,很正常。

      秦安看着那瓶水,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他说了两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对许星辞说超过一个字的话。

      许星辞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但眼睛里的光比便利店的白炽灯柔和得多,“不客气。早点下班,注意安全。”

      他拿着水走了。

      门铃又叮咚了一声。

      秦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瓶水。塑料瓶身上还残留着许星辞手心的温度,从收银台到门口走了几步路的时间不太长,但足以让体温传递到冰冷的塑料表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盖——已经拧松了。

      许星辞走之前帮他拧松了瓶盖。

      秦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压在塑料瓶盖的防滑纹路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密码,他读不懂,但想一直握着。

      他把那瓶水放在收银台最里面的角落,没有喝。

      不是不想喝。

      是不舍得。

      这个念头让秦安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瓶便利店的水,三块钱,他不舍得喝。他给别人家的流浪猫买二十块的猫粮眼都不眨一下,但一瓶三块钱的水,他不舍得。

      不是钱的问题。

      是给水的那个人有问题。

      秦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继续整理货架。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的工作效率明显下降了。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看向门口的门铃,总是在听到脚步声时抬头。

      他知道许星辞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

      许星辞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夜风灌进卫衣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他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回头看。

      秦安正在拖地,低着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白色的日光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很单薄,卫衣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截锁骨。

      那截锁骨太明显了。

      不是好看的那种明显,而是太瘦了的那种明显。

      许星辞想起秦安在学校后山穿的那件冲锋衣,袖口也是洗得发白的,用别针别着。登山包肩带的海绵都扁了,但里面收拾得很整洁。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他的东西都很旧,但都很干净;他的话很少,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给流浪猫留食、蹲在墙根喂猫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许星辞在大学里见过很多家境好的学生,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他也见过家境不好、努力打工的学生,但那些人大多有两种状态:要么很焦虑,要么很麻木。

      秦安不一样。

      秦安既不焦虑也不麻木。他只是很安静地、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上课、画画、打工、喂猫。不抱怨,不卖惨,不向任何人寻求帮助。

      这种姿态让许星辞觉得很特别。

      不是同情,是尊重。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秦安,便利店夜班,周三周五周六?

      然后他看了这行字三秒,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变态。

      但他没有删掉。

      许星辞把手机收起来,背着琴盒往回走。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是破碎的琴弦。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收到温景然的消息:

      【温景然:许队,你大半夜跑哪儿去了?练完琴人就没了。】
      【温景然:不会又去便利店了吧?】

      许星辞皱了皱眉,回了一条:

      【许星辞:你怎么知道我在便利店。】

      【温景然:因为顾行舟说你最近一周去便利店的频率增加了三倍,根据你平时的生活规律推算,应该是为了某个人。】

      【许星辞:顾行舟的数据分析能不能用在正道上?】

      【温景然:他说这就是正道。对了,你真的在便利店?】

      【许星辞:……嗯。】

      【温景然:碰到谁了?】

      许星辞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觉得今天的月亮比昨天亮,但也许只是因为他今天注意到了月亮。

      秦安会注意到月亮吗?

      他看起来像是会注意到月亮的人。

      许星辞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被夜风吞没了。

      ---

      凌晨两点十分,秦安关了店门。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天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他把卫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口袋里装着一袋没开封的猫粮——下班前从货架上拿的,明天顺便去喂小橘。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像是有人在天上贴了一个会发光的贴纸。

      秦安看了很久。

      他想起许星辞站在收银台前说“辛苦了”,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那种眼神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真的觉得你辛苦了、你真的应该被说一声辛苦了。

      秦安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里,很少有人对他说“辛苦了”。

      不是因为不辛苦,而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他不需要这种话。他是学霸,是省联考第一,是老师眼里不用操心的学生,是母亲眼里懂事的孩子。懂事的人不需要被心疼。

      但许星辞对他说了。

      而且还是在一个他觉得完全不需要被心疼的时刻——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夜班,在他看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但在许星辞眼里好像变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秦安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那瓶水。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秦安喝下去的时候,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一下。

      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口袋,上楼。

      宿舍里室友都睡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秦安躺在床上,把那条白线当成银河系,觉得自己像一颗很远的星星,本来在自己的轨道上安安静静地转着,突然被另一颗恒星的引力拽了一下。

      轨道偏了。

      偏得不明显,但确实偏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许星辞身上的味道不一样。许星辞身上的味道更干净,像是刚晒过的被子。

      秦安在心里把自己骂了第三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吉他的声音。

      副歌转调的地方,慢了半拍。遗憾是慢慢渗透的。

      秦安在梦里笑了。

      没有人看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