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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房外的素描 秦安不是故 ...

  •   秦安不是故意走到琴房楼的。

      他只是无意中走错了路。

      好吧,这大概是假话。

      那天下午没课,他本来应该去画室继续完成那幅油画作业,但走到教学楼岔路口的时候,脚不自觉地往右边拐了。艺术大学的琴房楼建在校园最深处,四周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安站在琴房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他不知道许星辞在哪间琴房。

      他甚至不确定许星辞今天会不会来这里。

      但他还是来了。

      秦安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这种行为太傻了,完全不像他会做的事。他一向理智,一向冷静,一向不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改变自己的日程安排。

      但今天他改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是薄荷味的,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没用的。

      他还是走上去了。

      琴房楼的走廊很安静,隔音效果好的门把大部分声音都锁在了房间里。秦安从一楼走到二楼,偶尔能听到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钢琴、小提琴、人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

      他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有吉他声。

      是从最里面那间琴房传出来的。

      旋律很熟悉——不是那种耳熟能详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熟悉。秦安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听过这段旋律,但他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膝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了。

      是那天晚上听到的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但又不一样了。

      比那天晚上更完整,层次更丰富,像是有人在原本的草稿上又添了几笔,但添的不是颜色,而是光。

      秦安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吉他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他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湖岸,又弹回来,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这首曲子里有遗憾。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遗憾,而是更克制的、更内敛的遗憾。像是人在山顶等了一场日出,等到最后发现天气不好,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看到。但没看到就没看到,下山就是了,还是会难过,但难过完了该干嘛干嘛。

      就是这种遗憾。

      秦安睁开眼。

      他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每一个线条都果断而精准。先是轮廓——肩膀的线条微微向内收,不是放松的状态,而是某种专注到极致的紧绷。然后是手的比例,比正常比例稍微强调了一些,因为弹琴的人在指尖投入了太多的情绪,那种投入感会从微小的肢体语言里泄露出来,要让看画的人也能感受到。

      最后是脸。

      侧脸的线条是秦安最擅长画的。他从初中开始就喜欢画侧脸,因为侧脸比正脸更诚实。正面可以伪装,可以调整表情,但侧脸不会——下颌线的松紧、嘴唇微张的角度、眉骨上方的细微阴影,都是诚实的。

      他画到眼睛的时候,停了笔。

      许星辞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那种用力闭紧的闭眼,而是很自然的、沉浸在音乐里的闭眼。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让整张侧脸看起来多了一层脆弱感。

      秦安把这片阴影处理得很轻,铅笔只用了一层很薄的灰度。因为他觉得许星辞这个人本质上不是脆弱的,他只是在这一刻、在这首曲子里,允许自己脆弱。

      画完最后一道线条,秦安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画一个他只见过一次面、说过两次话的男生的侧脸。

      这太奇怪了。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秦安盯着速写本上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撕掉吧,这不合适。但他的手没有动。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琴房的门突然开了。

      许星辞走出来,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抱着琴盒。他应该是刚排练完,额前的碎发有点湿,像是弹琴弹到投入时会不自觉地出汗的那种人。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同时愣了一下。

      秦安的第一个反应是把速写本合上。

      但来不及了。

      许星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手里的速写本上,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露出一种“原来是你”的表情。

      “是你?”许星辞放下手机,语气里有意外,但不是那种夸张的意外,更像是“我就知道会再见到你”的那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秦安有点尴尬,“嗯”了一声。

      他把速写本往身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许星辞的注意。

      “你在画画?”许星辞偏头看了一眼,“走廊里?”

      秦安:“……路过。”

      这个借口太烂了。琴房在走廊最尽头,从任何角度来说都不会有人“路过”这里。除非你本来就打算走到尽头。

      许星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嘴角自然地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像是不受控制。

      “你学绘画的?”他问,语气随意,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聊天。

      秦安点头,犹豫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两个念头:第一,把这页撕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把这页撕下来给他,然后转身就走。

      他选了第二个。

      秦安咬了一下嘴唇,撕下那一页素描纸,有些急促地递到许星辞面前,“给你。”

      许星辞愣了一下,接过来。

      走廊里的光线不太好,他转过身对着窗户看那张画。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秦安觉得那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看着许星辞的侧脸——现在换他看许星辞的侧脸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抓住了……”许星辞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秦安没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速写本的边缘。

      许星辞的手指摩挲着画纸边缘的毛边,眼睛还盯在画上,“我弹琴的时候什么样,我自己不太清楚。但你看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秦安,眼神很认真,“你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

      “你上次说的,”许星辞顿了顿,“我的音乐里有遗憾。”

      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上次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站在琴房外面,隔着门听的。那时候他不确定许星辞会怎么理解这句话,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也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

      但许星辞记住了。

      而且他承认了。

      一个愿意承认自己的音乐里有遗憾的人,要么很强大,要么很诚实。

      许星辞大概是两者兼具。

      秦安垂眼,视线落在那幅画上,“弹琴的时候,你的肩膀比平时紧绷,不是技巧的问题,是情绪。你的右手指关节用力的时候会微微内扣,应该是想把某种抓不住的东西抓得更紧一点。”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多了。他不是一个会对陌生人分析对方肢体语言的人,这太越界了。

      但许星辞没有觉得被冒犯。

      相反,他看秦安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你好奇怪”的审视,而是“你好像真的懂”的意外。

      “你观察力很强,”许星辞把画举起来又看了一眼,“不只是画画的技术问题。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安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确实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那个“看到”,和许星辞理解的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该走了。”秦安把速写本放回书包,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秦安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在走廊里回荡,“那首曲子,副歌转调的地方,可以再慢半拍。遗憾不是一瞬间的事,遗憾是慢慢渗透的。”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身后传来许星辞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下次我弹完整版给你听。”

      秦安的步子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下次。

      还有下次。

      ---

      许星辞拿着那张素描回到琴房的时候,顾行舟还没走。

      顾行舟正在收拾线材,抬头看到许星辞手里的画纸,“什么东西?”

      许星辞没有回答,把画纸小心地放在琴盒上,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照片。

      顾行舟走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个人画画很有天赋。”

      “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画我?”许星辞反问。

      “因为不重要,”顾行舟把线材卷好,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他能画成这样。这人的控线能力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你看这里的阴影处理,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本能。”

      许星辞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最在意的不是画面的技术——虽然技术确实很好——而是秦安画出来的那个“他”。画里的他神情专注,眉眼间有一种他自己照镜子时从来看不到的脆弱感。那种脆弱感很微弱,像是冰面上第一道裂纹,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秦安看出来了。

      他甚至把那种脆弱感画进了他弹琴的手指里。

      许星辞想起秦安刚才说的那句“遗憾不是一瞬间的事,遗憾是慢慢渗透的”。一个才十八岁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他经历过什么,才会对遗憾有这种理解?

      “这个人很有意思。”许星辞说。

      顾行舟停下动作看着他,“你五分钟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是吗?”许星辞不在意地笑了笑。

      顾行舟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许星辞,你最近提起某个人的频率在增加。根据我的观察,这在你的社交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顾行舟,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种数据分析的语气说话?”许星辞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在陈述事实。”

      “行,你说得对,”许星辞把那张素描小心地夹进曲谱文件夹里,合上,放进琴盒的夹层,“我在增加频率。”

      顾行舟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

      “他叫秦安,”许星辞补充道,“绘画系的。”

      “我知道,”顾行舟推了推眼镜,“温景然两小时前就在群里发了他的资料。”

      许星辞:“……”

      他打开手机,果然看到乐队群里温景然发的一长串消息:

      【温景然:兄弟们,我查到了,刚才在琴房门口画画那个就是绘画系的秦安,省联考素描第一,据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在外面打工,但成绩一直是系里前三。】
      【温景然:而且他好像经常去志愿者协会,专门负责照顾流浪动物那块。】
      【温景然:最关键的是——他公开出柜的。这点在系里不是秘密。】

      最后一条消息,许星辞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群消息往上翻到温景然发的第一句,然后又翻回来。

      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在犹豫什么?”

      “没有犹豫。”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群消息?”

      许星辞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背起琴盒,“走了,吃饭。”

      他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点薄荷的清凉气味。

      许星辞分辨了一下,觉得这个味道应该不是走廊里的空气清新剂,而是秦安身上的。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很奇怪。

      但他没有停止。

      ---

      秦安回到画室的时候,叶小爱正在他的座位上等他。

      “你去哪儿了?”叶小爱手里拿着两张便利店的排班表,“我给你送这个来着,等了你半小时。”

      秦安坐下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叶小爱观察了他三秒,“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叶小爱在他对面坐下,双臂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他,“说吧,去哪儿了?”

      秦安沉默了五秒,然后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开始画素描——不对,他的速写本已经撕掉了一页。

      叶小爱注意到这个细节,皱了皱眉。

      “你撕了一页?”

      “……嗯。”

      “画了什么?”

      秦安没回答,把排班表拿过来看了一眼。明晚十点到凌晨两点。

      “明晚的班我替你去吧,”叶小爱忽然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休息一下。”

      “不用。”

      “秦安。”

      秦安抬起头看着她。

      叶小爱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要刨根问底的认真,而是一种“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的认真,“你的预知能力,最近启动过吗?”

      秦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不启动,”叶小爱压低声音,“它不启动,说明你正在接近某个你看不清的人。你看不清,说明这个人对你的影响可能会很大。”

      “我知道。”秦安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就好,”叶小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的我不问了。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继续追问,没有强行安慰,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秦安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他重新翻开速写本,在新的空白页上,又画了起来。

      这次不是侧脸。

      是手。

      那只在陡坡上握住他手腕的手。

      他把每一根手指的关节、每一道骨节的弧度、每一处用力时微微凸起的青筋,都画得很仔细。

      画完之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

      九月二十三。

      他的生日。

      秦安看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十九岁生日,没有许任何愿望。不是因为没有愿望,而是因为他所有的愿望,都和一个他甚至不确定能不能接近的人有关。

      他合上速写本,背起书包,走出了画室。

      路过琴房楼的时候,他又听到了吉他声。

      这次他没有停下来。

      但他走出去很远之后,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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