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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志愿者协会 周末的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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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志愿者活动秦安本来没打算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最近的状态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离许星辞远一点。预知能力的持续沉默让他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叶小爱帮他报了名。
“你不是一直想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吗?”叶小爱在电话里说,“这次是志愿者协会和校外的救助站联合办的,机会难得,我已经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秦安想拒绝,但叶小爱已经挂了电话。
他只好去了。
救助站在学校南边三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是一个民间组织,收留了大概四十多只流浪猫狗。场地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宠物粮混合的味道。
秦安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志愿者在了。他换上蓝色的志愿者马甲,找了一个角落开始给猫咪的食盆加粮。这个位置不太起眼,也不会有人来和他搭话,挺合适的。
他刚蹲下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这只猫的情况登记在哪里?”
秦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许星辞站在救助站门口的登记处,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看起来大概四五个月大,右后腿绑着绷带,应该是刚做完手术没多久。
许星辞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深色运动裤,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干净。他把猫抱在怀里的姿势不太专业——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扶住后背,像一个第一次抱小孩的年轻爸爸,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秦安看着他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心脏跳得不争气地加快了。
“秦安?”许星辞的意外不明显,但脚步在看到他之后变了方向,几乎是本能地走到了他身边,“你也来?”
秦安点头,站起来,目光落在许星辞怀里的猫身上,“它怎么了?”
“右后腿骨折,刚做完手术,”许星辞低头看了一眼猫,语气里有一点点无奈,“我负责照顾它今天的换药和喂食。但我没经验,怕把它弄疼了。”
秦安伸出手,动作很轻地从许星辞怀里接过那只猫。猫在他怀里几乎没有挣扎,只是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信任的呼噜。
“我来吧。”秦安说。
他不是在帮忙。
秦安照顾流浪动物这件事,更像是一种本能。他从初中开始就在喂学校附近的流浪猫,到高中已经能处理大部分常见的小伤小病。母亲有时候开玩笑说,你上辈子大概是只猫。
许星辞的视线落在秦安处理伤口的动作上——那双手撕开纱布的时候,稳得像是在拆弹;清理伤口边缘的时候,力道精准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长期的、重复训练之后才会有的熟练。
更让许星辞意外的是,猫的反应。
这只猫自从手术后一直很警惕,见人就炸毛,昨晚还把值班的志愿者挠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但此刻它在秦安怀里一动不动,甚至主动把受伤的后腿往外伸,好像在说:你来吧,我信你。
许星辞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程星眠说过的话:秦安对动物有天然的亲和力。
不是亲和力。
是信任。
动物不会看人穿什么衣服、背什么包、家里有没有钱。它们只感知一件事:这个人有没有恶意。
秦安的善良不是那种说出来或者做出来给别人看的,而是长在骨头里的、不经意的、甚至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依然会坚持的小事。
许星辞注意到,秦安涂药膏的顺序是先外圈后内圈,为了减少对伤口中心的刺激;缠绷带的时候,松紧程度刚好能固定但不勒到皮肤;猫发抖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动,等猫平静了再继续。
许星辞见过很多自称喜欢动物的人,但很少有人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做不到,是没有那个耐心。
秦安有。
“你经常来这种活动?”许星辞蹲下来,尽量不打扰秦安的动作。
秦安手上的动作没停,“偶尔。”
许星辞注意到他说的是“偶尔”而不是“第一次”。结合秦安上次在后山上对植物的熟悉程度,他大概能推断出这个人不是在志愿活动上才接触动物的,而是平时就在做。
“它叫什么名字?”许星辞又问。
秦安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去,“小橘。”
许星辞愣了一下,“你认识这只猫?”
秦安的手指在小橘的脑袋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揉着猫耳朵后面的绒毛。那只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喂了它三个月,”秦安说,“上个月它不见了,我找了好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许星辞注意到他揉猫耳朵的手颤了一下。三个月。这只猫在外面流浪了三个月,受了伤,被救助站收留,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秦安手里。
许星辞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
“它现在安全了,”许星辞说,“救助站会负责它的后续治疗,有人领养的话也会严格审核。”
秦安没说话,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小橘的脑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许星辞觉得他好像是在对猫说什么。
但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秦安后颈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我来帮你固定一下,”许星辞伸手按住小橘的身体,让秦安更方便地缠绷带,“你专心处理伤口。”
小橘突然动了一下,前爪猛地一划——
许星辞的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痕。
秦安的动作猛地一停,抬头看着许星辞的手背。红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受伤了。”秦安的声音有些紧。
许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按在伤口上,“没事,不深。”
他按了两秒,把纸巾拿开看了看,确认血止住了,然后又按回去。
秦安看着他这个动作,想起许星辞刚才说的是“我来帮你固定一下”。不是“我帮你固定”,也不是“我来固定”,而是“我来帮你固定”——主语是“我”,目的是“帮你”。
这个人连做一件好事都要用这种句式。
好像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对方。
“是我动作太大了,”许星辞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只猫本来就怕人,我应该先让它熟悉我的气味再碰它的。”
秦安看着许星辞的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感觉。
他见过太多人了。从小到大,因为话少、因为独来独往、因为公开出柜、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投来各种目光——同情的、好奇的、鄙夷的、试探的。那些目光像一层又一层的壳,把他裹在里面,让他学会了在第一时间判断一个人的底色。
许星辞的底色,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晰。
这个人对生命的态度,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
是本能的。
他说“是我动作太大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委屈或者刻意的大度,就是很自然地觉得:猫抓我是因为害怕,我应该做得更好一点,而不是责怪猫。
这种思维方式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它是一个人从小到大被好好爱着、也被教会了如何去爱的结果。
秦安忽然有一点羡慕。
不是羡慕许星辞家境好、长相好、什么都有,而是羡慕这个人从小就被爱意包围着长大,长成了一个内心很完整的人。
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你等一下。”秦安站起来,走到救助站的医疗室,拿了碘伏和纱布回来。
他蹲下来,拉过许星辞的手,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许星辞低头看着秦安的动作——这个人处理人伤口和处理猫伤口的动作完全不一样。处理猫伤口的时候,动作是精准快速的;处理人伤口的时候,反而慢了下来,力道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对方。
“你经常处理伤口?”许星辞问。
“嗯,”秦安低着头,“猫抓的。”
“我说的是人的。”
秦安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父亲去世后,母亲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有几次不小心割伤了手,是秦安处理的伤口。但这件事他不会对许星辞说。
“好了。”秦安把纱布贴好,松开许星辞的手。
许星辞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块方形纱布,贴得很平整,四边都按实了,没有翘角。
“谢谢。”许星辞说。
秦安摇头,“是我该谢谢你。小橘平时不抓人的,今天是伤口疼,情绪不太好。”
许星辞看了一眼小橘——那只猫正窝在秦安腿上,尾巴卷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眼睛半睁半闭,舒服得不行。
“它很喜欢你。”许星辞说。
“嗯。”
“你经常来这边?”许星辞又问了一遍刚才问过的问题,但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秦安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橘是我喂的流浪猫里面最亲人的那只。它以前从来不抓人,这次应该是太疼了。”
许星辞注意到秦安说“我喂的流浪猫”时,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柔软。这种柔软在秦安身上很少见,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下面的暖流。
“你经常喂流浪猫?”许星辞顺着往下问。
秦安点头,“学校附近有几只,隔两天喂一次。”
“一个人?”
“嗯。”
许星辞忽然笑了一下,“你好像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爬山、画画、喂猫。”
秦安偏头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个问号:你怎么知道?
许星辞指了指他的手机壁纸——是后山观景台拍的照片,“上次登山社活动的时候你走最后面,一直在看植物,我就猜你应该是经常一个人爬山。”
秦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猫背上顺着毛。
“一个人比较自在。”他说。
许星辞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这句话不全是实话。不是谎言,而是省略了后半句。后半句大概是“因为和别人在一起要说话,说话很累”。
许星辞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秦安旁边,一起看着小橘在秦安腿上慢慢睡着了。猫咪的呼吸很轻,肚皮一起一伏,偶尔蹬一下后腿,大概是梦到了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蹲着,谁都没说话。
救助站里的其他志愿者在忙着打扫笼舍、换水、喂食,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狗叫声、猫叫声、人的说话声、水龙头的声音。但在秦安和许星辞之间,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安站起来,把小橘轻轻地放回笼子里。猫动了动耳朵,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该走了。”秦安摘下志愿者马甲,叠好放在桌上。
“我也准备走了,”许星辞也站起来,“一起?”
秦安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两个人走出救助站,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秦安眯着眼睛往前走,许星辞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星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许队!我给你带了——”
他看到秦安,眼睛一亮,“秦安!你怎么也在?”
秦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也是志愿者,”许星辞替秦安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秦安,“你回学校吗?一起?”
程星眠看看许星辞,又看看秦安,识趣地说:“那我先走了,奶茶放你琴房了。”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许星辞和秦安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秋天的梧桐叶开始落了,偶尔有一片飘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旋转着落到地上。
秦安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许星辞。”
许星辞脚步顿了一下。秦安很少主动叫他的名字,这大概是第一次。
“嗯?”
秦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两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你手背上的伤,回去记得换药。”
许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秦安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许星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卫衣,洗白的牛仔裤,旧帆布鞋。这个人的背影都在说:不要靠近我,不要和我说话,我一个人可以。
但他已经靠近了。
许星辞把受伤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纱布贴得很好,四边都压实了,没有翘角。
这个人连贴纱布都这么认真。
他忽然想起温景然问过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秦安这么感兴趣?
当时他没回答,因为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想看到秦安身上那种柔软的、温暖的、被层层外壳包裹着的东西。那些东西只会在特定的时候露出来——画画的时候,爬山的时候,照顾动物的时候。
每一次露出来,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许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乐队群里有新消息。
【程星眠:我刚才看到许队和秦安并肩从救助站出来,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距离大概不到半米。】
【程星眠:根据我多年的观察经验,这个距离属于亲密距离。】
【温景然:你多年的什么经验?】
【程星眠:跑步的时候目测距离的经验。】
【顾行舟:……】
【温景然:许队,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许星辞看完消息,慢慢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许星辞:秦安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有重量。】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许星辞:他刚才说了六个字。许星辞,回去记得换药。】
【许星辞:我觉得他是在关心我。】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温景然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许星辞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在“秦安”那个文件夹里加了一条:
“今天他说了‘谢谢’、‘我来吧’、‘它叫小橘’、‘我喂了它三个月’、‘你受伤了’、‘许星辞,回去记得换药’。
一共说了大概五十个字。
比上次多了四十个。”
许星辞看着这条备忘录,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删除。
他把手机收起来,迎着午后的阳光往学校走去。
梧桐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像是某种温柔的、无声的暗示。关于两个人之间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正在生长的东西,风和树叶都知道,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正在慢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