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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对视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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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四十,秦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北门。
他去过很多次后山——不是走步道,而是自己钻野路子。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偶尔跳过的松鼠、从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苔藓,对他来说比画室里的人体素描更亲切。
秦安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但他很擅长和自然打交道。
自然界的规律是确定的,植物不会因为你话少就排挤你,猫也不会嫌弃你的衣服洗得发白。这些东西比人安全得多,也简单得多。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袖口的魔术贴早就没粘性了,用别针别着。登山包也是旧的,肩带上的海绵都快压扁了,但里面收拾得很规整——一瓶水、两个饭团、一小袋猫粮、一把折叠刀、一卷绷带。
秦安的习惯是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上。
这个习惯源于他八岁之前的预知体验——那时候他太小,还不知道怎么分辨哪些画面一定会发生、哪些可以改变。他只是本能地在危险发生前做好准备,然后用那些模糊的、不完整的信息,救过父亲三次。
但也只救了三次。
他靠在北门的石柱上等人,低头翻手机里的植物图鉴。旁边的登山社负责人在清点人数,三三两两的人陆续到了。秦安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偶尔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他就礼貌性地点个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这种社交方式的好处是,大部分人都会识趣地走开。
但也有不识趣的。
“嘿!你是绘画系的吧?”一个穿着崭新户外装备的男生凑过来,笑容灿烂得有点过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那个——省联考素描第一的?”
秦安点头,没有多说。
“哇,果然是你!我叫林子阳,工业设计系的,也是大一,”男生伸出手,“听说你素描特别厉害,有机会能不能请你教教我?我画直线都画不直——”
“你好。”秦安和他握了握手,言简意赅。
林子阳正要继续搭话,负责人开始点名了,他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秦安松了口气,抬起头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登山社的领队旁边站着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社团文化衫,看起来像是社团的老成员。但其中一个的侧脸——
秦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是他。
画室里那只手的轮廓,那个模糊的画面,在这一刻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个男生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款冲锋衣,深色登山裤,脚下一双看起来就是专业级的登山鞋。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就像一棵长在半山腰的松树——扎根很深,但姿态舒展。
他正在和领队说什么,表情认真但不严肃,说到某个点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牙齿很白,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秦安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心跳快了几拍。
这不是什么一见钟情——至少秦安不会承认。这更像是一种预感终于应验了的、让人措手不及的确认。
原来是你。
原来预知画面里伸出手的那个人,长这样。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其实什么都没看清。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下意识地伸手捏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别想了。稳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各位同学,集合了!”领队吹了声哨子,“按照名单分组,五人一组,每组一个老社员带队。活动全程大概三个小时,中间会在观景台休息二十分钟。有任何身体不适,立刻跟组长说,不要逞强。”
秦安看了一眼分组名单,他和那个灰衣服的男生不在同一组。
他应该庆幸的。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失望。
这个念头让他更烦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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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辞早就注意到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而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大部队三三两两地聊天、拍照、发朋友圈,只有那个人一个人靠在石柱上,安安静静地看手机。他不说话,也不试图融入,好像对这个世界的社交规则完全不在乎。
也不是不在乎。
许星辞观察了两分钟,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我不需要你们关注”的疏离感。
但奇怪的是,这种疏离感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相反,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特质——就像温景然说的,安静的好看。
“许队,你看什么呢?”程星眠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夸张地“哦”了一声,“就是他!我说的那个绘画系的!你看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许星辞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
但他承认,那人的轮廓的确很耐看。眉眼不是那种张扬的、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收敛的、需要你慢慢看才能发现细节的好看。像是工笔画——第一眼看不出什么,但越看越觉得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你怎么不说是他?”许星辞随口问了一句。
“我上次不是没看到脸嘛,远远跑过去就看了一眼侧脸,”程星眠理直气壮,“而且我说的是‘绘画系有个特别好看的男生’,没说名字,怎么找你算账?”
许星辞没理他,转头去看分组名单。
秦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等会儿徒步的时候,说不定能说上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星辞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搭讪陌生人的性格,顾行舟说他骨子里其实挺冷淡的,只不过表面上礼貌周全,让人误以为他很热情。
但他就是想和这个人说说话。
没有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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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队伍准时出发。
后山的步道修得还算规整,大部分路段是石板铺的台阶,但有些地方因为年久失修,石板松动或者干脆缺了几块,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秦安走在队伍最后面。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走在最后面不用应付社交,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周围的东西。步道两旁的植物种类很丰富,有几种蕨类他甚至叫不出名字,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打算回去查。
“同学,你走得挺慢的。”前面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安抬头,“嗯”了一声,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
女生笑了笑,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了。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在聊天说笑,后面的人稀稀拉拉地跟着。秦安落在队伍末端,离前面的同学大概隔了二三十米的距离。他也不着急,反正有路标,不会迷路。
走到一处比较陡的上坡路段时,路况突然变差了。
这里的石板碎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前几天刚下过雨,泥土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点滑。秦安调整了一下重心,用登山杖撑了一下,正准备往上走——
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翻了过去。
秦安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他来不及反应,双手本能地往后撑,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步道两边只有灌木丛,那些纤细的枝条根本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右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和预知画面里一模一样。
秦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那只手稳稳地拉回来的过程中,世界变得很安静——风声、鸟鸣声、前面队伍的说话声,全都退远了。他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
他站定了,抬起头。
然后对上了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瞳色,阳光下能看到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琥珀色的纹路。眼神坦荡而从容,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是那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帮助。
“小心点。”那个人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秦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扣着。
两个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他的手很凉,对方的手很热。这种温差让他觉得有点眩晕——不是因为预知画面,而是因为——
什么都没有。
他应该看到什么的。
如果这个人对他的人生轨迹有重大影响,如果他注定要和这个人产生很深的交集,预知能力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启动。至少会给他一个模糊的画面,或者一个心跳加速的预警。
但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安的心却往下沉了。
这种“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他和这个人之间的联系,可能会紧密到他的预知能力完全失效。就像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命运都无法分割的程度,近到了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和父亲最后一次出事之前,一模一样。
“手怎么了?”
那个人松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的手心——刚才撑地的时候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珠。
秦安把手缩回去,“没关系。”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只有两个字。
那个人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接下来这段路不好走,跟在我后面吧。”
他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就是很自然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秦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愣了两秒。
然后他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想和那个人走在一起,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个人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确定的路径上,遇到碎石多的路段还会刻意放慢脚步,确认秦安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看秦安,也没有说那种“注意脚下”之类的废话,只是节奏性地减速、加速,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秦安在后面跟着,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他的耳尖还在发烫。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烫。
他伸手捏了一下耳朵,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秦安你冷静点。
但冷静不下来。
因为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气味混合着初秋山林里阳光和草木的味道,干净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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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他本来是走在前面第二组的,但走到那个陡坡路段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队伍最后的秦安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都在往后倒。
他的手比脑子快。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拉住了。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的睫毛——很浓密,微微翘起来,眼睛下面是浅浅的青色,大概是没睡好。嘴唇的颜色很淡,下颌线清瘦得有点过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怎么好好吃饭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许星辞第一次近距离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眼神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而是明明见过很多不好的事情,但依然选择善良的干净。
许星辞承认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这个判断不需要见世面。
“手怎么了?”
他注意到秦安的手心蹭破了皮,本能地想让人先停下来处理一下。但对方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许星辞就不好再坚持了。
他转身继续走的时候,有意放慢了速度。
秦安跟了上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
许星辞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确认秦安跟上来了。每次回头,秦安都低着头看路,很专注的样子,好像走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走到一处平缓的地方,许星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经常来后山?”
“嗯。”秦安点头。
“一个人?”
秦安又点头。
许星辞想问他为什么不跟同学一起,但转念一想,这个人刚才就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大概是不喜欢人多。于是换了个问题,“你刚才在看什么?路边那些草?”
秦安这次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蕨类植物。有一些我认不出来。”
许星辞有点意外。一般有人和他聊这个吗?
“你还研究植物?”他问。
秦安摇头,“不研究。就是喜欢。”
喜欢。
这个词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许星辞觉得很有分量。
他想了想,说:“我有个朋友,程星眠,就是刚才穿蓝色衣服那个,他也对植物挺感兴趣的。他爬山的时候经常教我认一些花花草草,但我记性不好,转头就忘了。”
秦安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就是那种——被人看出来他其实没那么冷漠的、细微的表情。
许星辞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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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左右,队伍回到北门。领队宣布活动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
秦安正打算走,程星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嘿!你是秦安对吧?我程星眠,音乐系的,也是大一。你刚才走在最后面,我都没机会和你说话——”
秦安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往后退了一步,“……你好。”
“你爬山好厉害!我看你一个人走最后面,一点都不慌,是不是经常一个人爬山?”
“嗯。”
“下次要不要一起?我们乐队四个人经常去爬山,你一个人不安全,跟着我们——”
许星辞从后面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程星眠拨到一边,“走了。”
程星眠不情不愿地被拖走,“我还没加他微信呢——”
“下次。”
许星辞回头看了秦安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秦安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这个点头的距离感刚刚好。
秦安站在北门口,目送许星辞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手心蹭破皮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个人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秦安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许星辞走出去大概一百米的时候,程星眠忽然凑近了说:“许队,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了五秒。”
“什么?”许星辞皱眉。
“陡坡那里,你拉住他之后,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程星眠竖起五根手指,表情暧昧,“我数过了。”
“你闲的。”许星辞不看他。
温景然从旁边飘过来,“所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很有意思的人’?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许星辞没回答。
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双眼睛。
干净的、安静的、像是山间溪流一样的眼睛。
他回到家——不对,回到宿舍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拿出手机,打开登山社的群聊。
群成员列表往下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个名字。
秦安。
头像是一只橘色的猫。
头像是猫的人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许星辞觉得那只猫应该和秦安很亲。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秦安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许星辞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顾行舟从对面铺位看过来,“你今天状态不对。”
“没有。”
“你整理吉他的频率不对,”顾行舟推了推眼镜,“一般你心情波动的时候才会反复整理同一个东西。你今天已经把吉他擦了四遍了。”
许星辞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吉他放回琴盒,“你想多了。”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许星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明晃晃的。
他想起秦安说“你的音乐里有遗憾”那句话——不,还没到那一步,那是后来的事。现在他还不知道秦安会说出那句话。
他现在只是反复回想那个画面:秦安被他拉住之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感谢。
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人会拉住他。
好像他在等人拉住他。
许星辞闭上眼睛,心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安安静静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