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絮》令耳

4、黑箱 阳光透

　　阳光透过百叶窗显出香樟树的绿叶影影绰绰，鲜艳、明亮。暖光落在台面，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细碎温和的声响。
　　碗边一磕，沿细缝掰开蛋壳，蛋清和蛋黄一同流下。木筷搅散打匀，滑入锅内，少量的花生油煎制下，蛋液摊成一张明黄色的蛋皮。
　　水沸下面，春柳般的碱面细而筋道，带着温润的米麦香，不油不腻，清清爽爽。盛在碗里，只是最朴素的白，却衬得汤底鲜甜。
　　手起刀落间蛋皮又化作细丝，香菜小葱在清脆规律的刀声下变得细碎，清嫩的湿气安静得像不曾存在，加入汤面中却让整碗烟火都活了过来。
　　阳春面作为经典淮扬菜，讲究的是汤头清透，猪油透亮。佐以酱油蒜花，被滚水一烫，立刻变得舒展柔软。简单到极致，却藏着最安稳妥帖的人间滋味。
　　日子几转，承屹还在就着迟清许面试前发布的视频下饭时，后台突然收到一条私信。
　　一张邀请函格式的图片，来自你的关注。
　　“恭喜宝宝！您被抽中饱饱线下握爪会！请尽快回复我，告知饮食喜好和您的联系方式，饱饱期待你的到来！”
　　小狗肉垫印在落款位置，还画上了萌萌的萨摩耶简笔画。
　　疑惑且意外。
　　承屹并不擅长社交，生活中的变数就像代码里多余的空格，或许对运行并无妨害，但它就在那里，不够利落，让人耿耿于怀。正想拒绝，对方可能看着已读的标志却久久未收到回复，立刻补上一句。
　　“如果感到不自在也可以选择折现！礼物将邮寄到你的地址。感谢宝宝一直以来的支持！”
　　分寸刚好，热烈却不越界，进退有度。
　　屏幕对面的是什么样的人呢？热情但不过界，体贴也不多余。像空气中传来的玉兰淡香，悄然萦绕、恰到好处，妥帖又舒心。
　　第一次刷到这个账号的时候，剪辑手法尚显稚嫩、画面并不算精致考究，可偏偏给承屹一种真挚温暖的感觉——是食材下锅时滋滋的轻响，是翻炒间不经意晃过的家常灶台，是创作者不刻意摆拍却透着认真的双手，还有小狗和主人碎语、偶尔的轻哼，没有刻意的炫技，只有实打实的爱。简单又真诚的暖意由冰冷的机械屏幕中扑面而来，让承屹久违的食欲大开。
　　满屏白色的对话框竟让承屹想象出对方尴尬挠头的样子，动动手指删掉了对话框里面输到一半的“不方便”，改输入一串字符。
　　迟清许对用户72307438记忆深刻。在账号仅有一百多位粉丝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陪伴迟清许。他的账号是最简单的平台初始设置，却似乎真的很喜欢迟清许的视频，每条视频下都会留下一条评论。同期关注他的粉丝们有的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已经离开，只有用户72307438一直都在。即使现在粉丝群体已经壮大，迟清许翻看评论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留意他的留言。
　　其实编辑抽奖文案的时候迟清许是有些心虚的，寄送小礼品的粉丝们确实是平台抽奖而来的名单，规矩本应如此。但只有用户72307438，抽奖名单自然不会那么巧抽中迟清许想要的人。
　　捏着规则做了黑箱抽奖，迟清许有自己的私心。
　　删删减减编辑短信，然后精心制作成邀请函。一边期待，一边又担心对方是否会愿意赴约。
　　这位粉丝从迟清许刚来上海就一路相伴，初期视频质量忽高忽低的时候也会在评论简单提一些建议和鼓励，迟清许每一段难熬的时期都有他的肯定。雏鸟情节一般，迟清许格外想站到他面前，认认真真道一声谢，亲口告诉他自己的成长。然后听用户72307438说一句，你做的很好。
　　私信发出去的瞬间，迟清许的指尖还停在屏幕发送键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把聊天页面钉在最前，屏幕暗了就立刻按亮，生怕消息提示。
　　IP地址很巧，是在同一座城市。
　　对方已读了。
　　对方输入中......
　　输入状态又变回一片空白，迟清许久久未收到回复。
　　指尖无意识划过刚发出去的字句，反复确认有没有不妥，连窗外偶尔的鸟鸣都觉得吵杂。
　　是不是太冒昧了？毕竟对对方来说，自己也是陌生人。
　　慌意瞬间攥住心口，迟清许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敲字，指尖都带着点抖，生怕晚一秒就更让对方觉得困扰，飞快又忐忑地发过去一行“如果感到不自在也可以选择折现！礼物将邮寄到你的地址。感谢宝宝一直以来的支持！”
　　满屏都是自己头像发出的对话，迟清许看着白的刺眼的聊天界面无端产生些许失落，但是他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被拒绝也很正常。
　　对方输入中......
　　迟清许等待头顶悬刀落下，却等来了一串数字。
　　是联系方式。
　　脑子里空了一瞬，方才的失落、慌张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冲得烟消云散，心底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雀跃，指尖轻轻蜷了蜷，连耳根都悄悄热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迟清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指尖悬在半空，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飞快切换平台输入，备注申请，确定添加好友。
　　枝头鸟鸣清脆，一声叠着一声，偶尔车流人语婉转在春日风里。
　　迟清许穿着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饱饱叼着球来找他玩，他rua了一把狗头却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没有爱了！
　　饱饱愤怒地扭着屁股离去。
　　迟清许手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1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