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絮》令耳

3、擦肩 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承屹推门进去的瞬间，有几道目光抬起来，又迅速落下。
　　李经坐在靠近投影仪的那一侧，正侧身跟旁边的副总说话。他脸上带着笑，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看见承屹进来，他目光扫过来，点了一下头——礼貌，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事。
　　承屹讨厌他。
　　没有理会，承屹直直走向汇报台。做好准备便听到副总的声音响起“开始吧。”
　　投影仪亮起。承屹的PPT只有七页，没有动画，没有过渡页，每一页都是干净的数据和架构图。
　　“核心模块重构，一月立项，三月完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重构前，接口平均响应时间320毫秒。重构后，188毫秒。”折线图上两条线，一条平缓下降，一条陡峭坠落。
　　“主要优化在三个点。”他又点下一页，这次是代码片段，“优先级队列的锁机制，缓存策略的命中率，以及……”
　　承屹的叙述理性、清晰，像他一贯的代码，简明扼要。技术过硬，名校背景，这个青年一切似乎都无可挑剔。
　　后端组的架构师向他提问“那个锁你怎么处理的？我之前看过你的代码，那块原本是重灾区。”承屹调出另一页代码，光标落代码上：“改成读写锁。读多写少场景，原来的互斥锁浪费了百分之六十的等待时间。”
　　讲到第五页时，余光扫到李经的位置。李经正低头看手机，发生了什么好像都与他毫无关系。
　　述职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承屹经常同做项目的同事陈潜双手已经抬起，又在半空中顿住——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动作。直到会议流程推进，“好。下一位。”掌声这才响起来，稀稀落落，礼节性的，像完成任务。
　　“各位，我这次主要汇报一下技术模块的优化工作……”
　　PPT标题下面署名李经，却放着承屹摸索出的所有经验总结。
　　这就是承屹讨厌李经的原因。技术平庸却爱投机取巧，多次借请教之名借鉴他人的代码思路，稍作修改就上报成自己的成果
　　李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激昂坦荡，像在炫耀自己的成果，令人厌烦。
　　“承屹的汇报很精彩”李经突然提到他的名字，“但是我发现了一块重大的代码漏洞。这也是我本次汇报想重点强调的技术突破。”
　　他的幻灯片上截图了代码版本控制系统，左边的截图写着“提交者：承屹”，用红色箭头指向右边。右边的截图代码重构了核心算法的优先级队列模块，突破项目的性能瓶颈。
　　那是承屹写的。他熟悉自己代码里的每一个缩进，就像熟悉生活中任何物品的摆放偏差。
　　李经还在夸夸其谈“修复了这个漏洞，我们的项目极大优化......”承屹快速调出系统，却发现提交处确实是自己的署名，无可辩驳。
　　那边的演讲已经尾声，响起的掌声，像打在承屹脸上的耳光，他却顿住一动不动。李经下台路过承屹的时候微微前倾拍了拍他的肩，油头粉面扯开虚伪笑脸“技术交流，承工不会怪我吧。”
　　承屹尚未理清头绪，看见令人作呕的脸只给李经留下一声冷哼。
　　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低声说笑。升职的机会给谁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他们簇拥着李经，赞美着他的技术、能力，恨不得夸上他大笑时牙齿格外闪亮，以期望在后面的工作能分一杯羹的好处。
　　不包括承屹。
　　他站在那里，一米九的身高，恹恹垂下的眼皮和冷淡的侧脸，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让人无法忽视，却又本能地不敢靠近。
　　在这个追求效率的城市里，连电梯轿厢的下降速度都要更快一截。紧绷的西装服帖的包裹着人的每一寸肌肤，体面，这两个字勒令人们连毛孔都不得呼吸。电梯载着人群启动，失重感袭来，裹挟着些许放纵的快意。
　　承屹从未如此想要换上舒适的羊毛衫，脱下滑稽的皮鞋，放下发胶梳起的额发好挡住他黑的发沉的眼睛。
　　但是他不能，摩肩接踵的人潮让他手肘动弹不得，监控和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一丝衰颓的展现就可能在明天流言四起。
　　公司的所有空间都像是原始丛林，虎豹豺狼伺机而动。一旦有猎物处于劣势，周遭的目光立刻变得锋利，平日里点头之交的客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最赤裸的丛林法则。
　　功劳可以被抢夺，付出可以被抹杀，就连你熬夜拼出来的成果，都能被人轻飘飘摘走，当成自己晋升的垫脚石。没有人会伸手拉你一把，更多人选择冷眼旁观，甚至悄悄补上一脚，好让自己离那个位置更近一点。
　　大家都戴着温和的面具，心里却打着利益的算盘。在这里，真心最廉价，实力可以被曲解，努力可以被掩盖，只有弱肉强食，从不停歇。
　　权威是主宰，人们奉上一切祈求伪神的怜悯。
　　背后的玻璃幕墙映着永不停歇的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脚步踩着秒针，眼神盯着利益，嘴里谈着价值。感情可以换算，关系可以标价，狼这样自然的野性文化居然在城市文明里得到推崇。
　　那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些什么呢？
　　是报表上节节攀升的数字，是通讯录里越拉越长的名单，是别人眼中艳羡的体面。是用熬夜换前程，用沉默换安稳，用真心换一点所谓的保障。
　　承屹从步入这座城市读大学起，就在追寻一张安稳的床，追一个不被取代的位置，追一个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身份。
　　现在被迫放弃升职，他打算暂时让自己休息一下。
　　为了准备高工的述职报告，承屹中午放弃吃饭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胃后知后觉感到空虚。
　　算了，不想了。旷工出去吃个饭吧。
　　封闭窒息的铁皮轿厢终于被打开，人潮再次涌动。
　　走出园区的时候心情没有想象中糟糕，新鲜的空气扑面，一扫阴霾。
　　承屹站在人行道等灯。明明身在春光里，周身却像裹着一层薄雾。
　　每个人都在赶路，都在奔赴某个地方、某个结果、某个人的期待。有人在抢时间，有人在躲情绪，有人在硬撑体面。明明挤在同一条马路上，心却隔着很远，各自揣着心事、压力、不甘和一点点勉强撑住的希望。
　　他像个旁观者，驻足。原来这座城市里，大家都一样，表面平静，内里翻涌。
　　绿灯。
　　迟清许抱着一沓简历刚踏出打印店，信号灯播报已经发出“嘀嘀嘀”的急促倒数。他快步穿过树荫，眉眼被浅淡的日光轻轻覆着。眉峰清浅，不凌厉，却像初春刚抽芽的枝，干净又疏离。浅淡的光雾顺着浅棕色的发丝垂落，为耳尖镀上一层软金。瞳孔透光变成琥珀一般的色彩，抬眼看向倒计时奔跑时卷起一阵风。
　　他的肩膀撞上了谁，谁又路过了谁。
　　不知道。
　　“抱歉”
　　“不好意思”
　　没有抬头，没有对视，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
　　短暂交错。
　　然后被人潮淹没。